队部的煤油灯还亮着。
赵婶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个布包，指节发白。她男人赵大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还是臊，看见柳青山抱着福宝进来，往后退了半步，把凳子让出来。
陈满仓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冲赵婶抬了抬下巴，“人来了，你自己说。”
赵婶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敢看柳青山的眼睛。她攥布包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好半天才开口。
“老柳，我对不住你。这几天我家大有天天骂我，说我糊涂，说为几块钱把全村人的脸都丢了。我回去睡不着，越想越怕。怕那个姓马的再来找我，更怕村里人知道了我没脸做人。憋了好几天，实在扛不住了。”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五块钱票子，两斤白糖，还有几张揉皱了的纸片。
“姓马的头回来找我，亮了个假证明，说是县文化站下来普查文物。我寻思帮公家办事，就给他指了村里老槐树的位置。他塞给我五块钱，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了。后来他又托人捎了这两斤白糖，问我你家妞妞的事。”
她说到这儿，嗓子已经哑了，使劲攥着衣角才把话说完。
“他问我福宝是不是能听见鸡鸭说话。我说这孩子耳朵灵，别人听不见的她能听见。他又问，她是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我说这孩子不一般，有时候比大人还灵。”
柳青山一直沉默着，听到这儿，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重重磕了一下。
“赵婶，你收人家钱，是你跟人家的事。你把福宝的事往外说，这是大事。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不是文化站的？你知不知道他在村里偷挖文物、在后山偷伐树木？你把他领到我家门口，把他的手指到福宝身上。他要是个拐子呢？要是个人贩子呢？你把一个孩子的底细卖给了一个不认识的生人。”
赵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赵大有赶紧扶住她，她推开男人的手，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了。这回没忍住，也没憋，当着所有人的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老柳，我、我没想那么多。他亮了个证件我就信了，他塞钱我就收了。我糊涂，我对不住你家妞妞。我活了半辈子，还不如一个三岁娃娃明白。”
柳青山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轻轻晃着，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福宝就是个普通孩子，眼睛尖，耳朵灵，从小在城里长大，跟乡下孩子不一样。你说她比大人灵，是你自己瞎琢磨的。往后谁再拿她说事，别怪我翻脸。还有，马文远给你的那些纸片，你交出来了，这事就算翻篇。他以后要是还不死心给你塞东西，你收了交到队部。他要再问你福宝的事，你一个字也别说，直接来找我。”
赵婶使劲点头，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赵大有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老柳，往后我家这口子再跟外人多说一个字，我头一个不饶她。”
柳青山转头看向陈满仓，“满仓哥，这些东西交队部，归公。赵婶主动来交代，按队里规矩处理。”
陈满仓点了点头，“队里会处理。赵婶，你先回去。往后村里谁再跟外人串联，就不是退钱退东西这么简单了。”
赵婶站起来，走到福宝跟前，弯下腰。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
“妞妞，赵奶奶对不住你。往后你看见奶奶，不用跟奶奶说话，奶奶自己臊得慌。”
福宝仰头看着她，没躲，也没笑。
“赵奶奶，你要是以后不跟外人说我的事了，我就不怕你了。”
赵婶直起腰，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稳当了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福宝一眼，然后和赵大有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从队部出来，柳青山牵着福宝慢慢往回走。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村道上铺了一层清辉。
“爷，赵奶奶刚才哭了。”
“嗯。这回是真哭了。”
“那你原谅她了吗？”
“她今天把东西交了，话也说明白了，这是她该做的。往后她要是真能管住嘴，我就谢她。”柳青山顿了顿，低头看了孙女一眼，“但你记住，她跟马文远说的那两句话，已经说出去了。话出去了就收不回来。马文远上头还有人，这人到现在没露面。赵婶这头堵住了，那头还在。”
回到家，柳青山掩上院门。芦花站在鸡窝前头，歪头看他。
“姓赵的认了？”
“认了。”
“她说了多少？”
“她说福宝耳朵灵，有时候比大人还灵。”
芦花沉默了一下，“这话够用了。够那个姓马的琢磨的。”
柳青山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烟袋锅子点着。今晚在队部，他故意把“福宝是普通孩子”这话说得很重。他知道这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赵婶那嘴虽然关了，但队部里还有别人。他就是要借这些人的嘴，把这句话传遍全村。往后谁再提福宝能听见鸡鸭说话，他就可以一句话挡回去。但这挡不住马文远。马文远已经从赵婶嘴里拿到了他想听的东西，接下来的麻烦，不会来自村里，会来自村外。
“爷，那个姓马的以后还会来吗？”
“他本人可能不敢来。但他上头的人，迟早还会露面。”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磕干净，站起来往屋里走，“明天开始翻地。忙完这一阵，就该种麦子了。咱不能老等着别人来，该干啥干啥。”
第二天一早，柳青山扛着锄头出了院门。福宝拿着小耙子跟在后头，芦花站在门槛上目送他们走远。自留地在晨光里静静铺展着，泥土的气息混着露水扑面而来。他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攥紧锄把，翻下了今秋第一锄土。
孙大有扛着扁担从地头路过，停下来跟柳青山唠了几句。
“老柳叔，昨晚你说的那个事，我心里有数了。守夜不用守了，但白天我多去村口转转。生面孔一来，我头一个知道。”
“嗯。不光村口。后山那条小路也盯着。马文远不会再走村口了，他下回要来，一定换条路。”
孙大有点头，扛着扁担走了。柳青山继续翻地，锄头一下一下地刨进土里，翻出来的泥土颜色深，带着一股子潮气。福宝蹲在地头，拿小耙子把翻出来的土块敲碎，摊平。青菜们在地垄边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讨论今秋的土比往年松，水也比往年足。
“今年麦子肯定长得好。”一棵老青菜晃了晃叶子。
福宝把这话传给了爷爷。柳青山直起腰，擦了把汗，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后山的轮廓在晨光里青蒙蒙的，安静得不太正常。老林子那边，那几棵被锯了一半的树桩还在。林业站的人说会追查，但追查需要时间。马文远那头，断了赵婶这条线，暂时进不了村。但他上头的人到现在没露面，藏得比他深。林站长说偷伐、盗挖、农机站内线三条线放在一起不是小事，可查起来也需要时间。
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秋播在即，麦种一下地，全村的眼睛都会盯过来。收割过秤那天，产量说话。到那时候，不管是村里还是村外，所有的闲话都会不攻自破。他扛起锄头，继续翻下一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