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雪再次出现是在第十天。
这一次她没有预约。没有派人通报。直接出现在了万宝阁的临时办公区门口。
和上次不同的是，她没有穿白色长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行服。袖口收紧。腰带束得很利落。头上的翡翠步摇也换成了一根银簪。
战斗型的打扮。
沈知意正在和柳七娘讨论东线物流的修复方案。听到外面有人来了。
柳七娘探头看了一眼。叶家那位。又来了。
请进来。
不用请。叶千雪的声音已经到了。她推开门走进来。目光从柳七娘身上扫过。在沈知意身上停住。沈知意。我不是来谈合作的。
那是来做什么？
来给你提个醒。
沈知意在心里快速评估：叶千雪换了战斗装但没带护卫。说明不是来打架的。单独行动不通报叶家。说明这是私人行为。私人行为传递敌方情报。在商业世界里这叫什么来着？吹哨人。
她走到桌前。把一份东西拍在桌上。
不是帛书。是一张灵纸。薄如蝉翼。上面印着墨色的字。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商业情报。来源：三大家族丹药商会的内部通报。
内容只有一段话。
近日获悉，天玄宗所属商号万宝阁拟进入丹药流通领域。商会建议各会员单位密切关注该商号动向。如有必要，可启动行业规范联动机制予以协调。
沈知意看了两遍。
行业规范联动机制。她念出了这个名字。翻译成人话就是联合打压。
你倒是看得明白。
你怎么拿到的？
叶家是商会的副会长单位。内部通报我比你看得早。
沈知意把灵纸放下。
你来给我看这个。是在帮我？
叶千雪的下巴又抬起来了。15度。
不是帮你。是让你知道水有多深。
她在沈知意对面坐下了。没等被邀请就坐了。
沈知意。你知道三大家族经营丹药多少年了？
三百年。你上次说过。
三百年。不是三年。不是三十年。是三百年。三百年里，不是没有人想过打破垄断。散修试过。小宗门试过。甚至有个中等宗门曾经尝试过自建丹药产线。
结果呢？
散修的药炉被砸了。小宗门的原材料供应被切断了。中等宗门的产线运营了八个月。第九个月，三大家族联合降价。降到成本线以下。持续了三个月。那个宗门撑不住了。退出之后，价格立刻回到原来的水平。
叶千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不是炫耀。是在陈述一个她见证过的事实。
三百年。三大家族打过的价格战不下二十次。没有输过一次。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有定价权。
不只是定价权。叶千雪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他们有资金储备。三百年的积累。可以亏本运营一年不影响根基。你呢？你有多少灵石？
四百。
叶千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离谱但又不能完全否认的答案。
四百灵石。你要用四百灵石挑战三大家族三百年的垄断？
不是挑战。是切入。
有什么区别？
挑战是正面对抗。切入是找缝隙。三大家族的垄断体系有缝隙。他们三百年不降价就是最大的缝隙。
叶千雪沉默了三秒。
你很聪明。但聪明不等于能赢。
我没说我能赢。我说我能切入。切入之后的事情，等切入了再说。
叶千雪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
沈知意。我上次来是想收购你。你拒绝了。这次我来不是收购。是警告。
警告什么？
三大家族经营丹药三百年。你一个卖符箓的小姑娘想动这盘棋？他们会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沈知意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和上次一样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完对方的底牌之后觉得事情很有意思的笑。
叶小姐。三百年的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利润率，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三百年都在原地踏步。三百年的时间。十倍的加价率。没有一个人想过降价、提效、做品质分级。这不是底蕴。这是懒。
叶千雪的右手在裙摆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说叶家懒？
我说三大家族的整个体系懒。叶家的品质确实不错。但品质好不代表经营好。品质好加上十倍定价等于暴利。暴利不等于竞争力。暴利等于舒适区。
叶千雪的呼吸重了一点。
你在教叶家做生意？
我在告诉你事实。叶小姐，你来警告我水深。我谢谢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来？
叶千雪的脚步停了。
你说你不是来帮我。你是来让我知道水深。但你完全可以不来。你可以坐在叶家看着我冲进去被淹死。一个新入场的竞争对手自己作死，对叶家有百利无一害。
沈知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来了。说明你不希望我死。你不希望我死，不是因为你关心我。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我成功了，三大家族的格局会变。你在赌一个可能性。赌我能搅动这滩死水。
叶千雪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
她不说话。不否认。不承认。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之后，她的声音传过来。
你要的财务报表。三天后给你。不是全部。只有公开部分。
沈知意站在门口。
够了。
叶千雪没有回头。白色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脚步声利落地远去了。
柳七娘从旁边冒出来。
这位叶小姐。挺有意思。
她是来警告你，还是来站队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吗？
沈知意想了想。
我知道一件事。她下巴抬了15度是家规。但她走的时候下巴是平的。
柳七娘挠了挠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叶家活得不舒服。
沈知意走回桌前。
灵纸上的行业规范联动机制还在桌上。她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赵砚秋的提案、丹药定价表、破局方案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
旁边的柜子里。门关得很紧。里面放着一把剑。
她没有看那个柜子。
小七。
新增待办事项。第一，跟进叶千雪的财务报表。第二，等裴如璋关于宋婉清的消息。第三，青枝的散修炼丹师调研全量数据。第四，东线物流修复进度。
记下了。主人，四件事同时推进。以万宝阁目前的人手……
够了。人手够。时间不够。
那怎么办？
少睡觉。
小七的算珠响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它是个算盘器灵。它只会算账。
它算了一下。
如果主人每天减少两个时辰的睡眠。按照目前的灵力恢复速度。七天之后修为进度会降低约8%。
它没有说出来。
因为它知道。主人不会听。
沈知意已经拿起了笔。
在破局方案上写下了新的一行。
竞争态势更新：三大家族已察觉万宝阁动向。预计留给万宝阁的窗口期不超过两个月。
她看着这行字。
两个月。
四百灵石。四十七个人。一个还没来的炼丹师。一份还没到的财务报表。一个还不确定是敌是友的叶千雪。
她想起了上辈子做的第一个并购案。对方是一个比她管理的基金大三倍的公司。所有人说不可能。
她做到了。
那次用了四个月。
这次。两个月。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