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的全量报告在第三天准时交了。
四十七个散修炼丹师。三十一个活跃。十九个出品率六成以上。分布在周边五十里的七个聚居点和三个坊市。
但这不是沈知意关注的重点。
她关注的是报告最后一页的附注。
南境灵药产区摸底。经多条暗线交叉验证：南境山脉深处存在大规模灵药种植区。面积估算约三千亩。品种覆盖炼气级至金丹级灵药共四十余种。该产区被三大家族联合封锁已超过十年。产区内有散户种植者约八十户。年产量估算超过区域市场需求总量的三倍。
三倍。
灵药的总产量是市场需求的三倍。
沈知意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
如果产量是需求的三倍，意味着灵药根本不稀缺。三大家族的高价不是因为供给不足。是因为他们控制了供给，人为制造了稀缺。
青枝。
这个封锁是怎么做的？
青枝的手指敲了三下。整理了一下信息。
物理封锁加制度封锁。物理上，三大家族在南境山脉的主要通道设了灵气感应阵。没有他们的令牌进不去。制度上，丹药商会颁布了灵药产区管理条例，规定只有商会注册成员才有采购资格。注册费每年两百灵石。散修根本交不起。
所以产区里的种植户只能卖给三大家族。
对。三大家族以极低价格收购。种植户没有第二个买家。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
南境方向的山脉在远处浮现着淡蓝色的轮廓。那些山里面。三千亩的灵药。八十户种植散户。被十年的封锁困在里面。种得越多亏得越多。因为收购价不涨，成本在涨。
和老炼丹师的故事一模一样。上游被压。下游被锁。中间三大家族吃干抹净。
我要进去。
青枝的手指停了。
主人。三大家族的封锁阵不是摆设。没有令牌硬闯会触发警报。
我不硬闯。
那怎么进？
沈知意转过身。看向柳七娘。
柳七娘正在旁边啃一块干粮。听到沈知意看过来，她把干粮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含糊地说。
看我干什么？
你以前在黑风寨的时候，走过南境的山路吗？
柳七娘嚼了两下。咽了。走过。黑风寨的地盘以前就在南境边上。我们劫货的路线经过那片山。
灵气感应阵有没有走不到的地方？
柳七娘想了想。阵法是沿着主路设的。但南境的山路不只有主路。有几条兽道和猎人小径。窄。难走。有些地方要攀岩。但阵法覆盖不到那里。
你能带路？
柳七娘把手上的干粮碎屑拍掉。带路是能带路。但你确定？那些兽道上有灵兽。低级的。但你修为不高，碰上了挺麻烦。
所以你跟我去。
我跟你去。柳七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什么时候？
明天。
柳七娘笑了。沈老板。我以前劫货的时候准备周期是三天。你给我一天？
一天够了。路线你都记着。灵兽你打得过。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买东西。
买东西还要走兽道？
走正门要令牌。令牌要两百灵石。我有四百灵石。花一半去买张纸不划算。
柳七娘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
行。明天。我准备一下。
第二天。天没亮。
沈知意和柳七娘从天玄宗的后门出发。
柳七娘走在前面。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走山路的人有一种特殊的步法。不踩碎石。不踩湿苔。脚掌落地的角度总是恰到好处。
沈知意跟在后面。她的步伐没这么稳。炼气后期的体能还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山路行走。但她不说累。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南境山脉的外围。
柳七娘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一条几乎看不到的小路。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大半。
从这里进去。窄。你跟紧。不要踩那些有光泽的石头，那是灵兽做的标记。踩了它们会以为有入侵者。
沈知意点头。
两个人钻进了灌木丛。
路确实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沈知意的袖子被荆棘勾了几次。她没有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形开始变了。灌木变少了。树变高了。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开始上升。
然后她看到了。
一片开阔的山谷。
谷底是梯田。层层叠叠。从谷底延伸到半山腰。每一层梯田上都种着灵药。嫩绿的、深紫的、银白的。不同颜色。不同品种。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光泽。
沈知意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这些田。有多少亩？
柳七娘估了一下。看得到的大概两百多亩。后面还有。延伸到山背面去了。总共三千亩不夸张。
三千亩的灵药。
在三大家族的封锁下种了十年。
她走下山坡。到了谷底。
梯田旁边有棚屋。比散修聚居点的好一些。至少有四面墙。但也不怎么样。窗户用灵布蒙着，透不过多少光。
她敲了第一间棚屋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皮肤黝黑。手上有泥。指甲缝里是灵药汁液的绿色痕迹。
你是谁？
收灵药的。
妇人的表情立刻变了。戒备。厌恶。
三大家族的人？
不是。
坊市中间商？
也不是。我自己来的。
妇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柳七娘。柳七娘的气势一看就不像商人。
你们不像来买东西的。
确实不只是买东西。沈知意说。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种了什么。产量多少。三大家族的收购价是多少。
妇人沉默了。
了解这些做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如果有人以高于三大家族两成的价格收你的灵药。你卖不卖？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
卖。但你做不到。三大家族不允许别人来这里收购。你进来的时候没走正门吧？
没走。
那就是了。你能偷偷来一次两次。长期不行。他们的人每个月巡查一次。发现有外人来收购，会封你的路。
沈知意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偷偷来。
那你打算怎么来？
合法地来。
妇人看着她。不太信。
沈知意蹲下来。从地上拣起了一株刚拔出来的灵药。嫩绿色的叶片。根茎饱满。品质不错。
这是什么品种？
翠灵草。炼疗伤丹的主材。
一亩产多少？
好年景大概三百斤。今年雨水好。估计能到三百五。
三大家族收购价？
一斤0.4灵石。
市场上这个品种卖多少？
坊市里1.2灵石一斤。好一点的品质1.5灵石。
沈知意把灵药放回了地上。拍了拍手。
我出0.5灵石一斤。比三大家族高两成半。你的三百五十斤。一亩175灵石。比卖给三大家族多35灵石。十亩就多350灵石。
妇人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350灵石。
她种十亩灵药。一年忙到头。卖给三大家族只有1400灵石。减去种子、肥料、水源的成本大约800灵石。净收入600灵石。
如果多了350灵石。那就是950灵石。
950灵石。够给家里的孩子买一套像样的修炼功法了。
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
那你怎么保证长期收购？三大家族的人来了你怎么办？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这个谷里。有多少户像你这样的种植户。
妇人想了想。七十多户。大家都差不多。
七十多户。
沈知意站起来。看向谷底层层叠叠的梯田。阳光照在灵药上。绿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拼布。
这里不是废墟。不是困境。
这里是金矿。
被三大家族用阵法和条例封起来的金矿。
她转身对柳七娘说：记住这条路。以后会经常走。
柳七娘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以前我走这条路是来劫货的。现在走这条路是来采购的。
哪个赚得多？
现在赚得多。而且不用跑。
两个人笑了。
下山的路上。沈知意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计算了。
七十多户种植户。三千亩灵药。年产量远超市场需求。
如果她能打通这条采购线。万宝阁的原材料成本将比三大家族低至少三成。
三成的成本优势。加上散修炼丹师的直签模式。
她可以把丹药的终端价格压到三大家族的六折以下。
甚至五折。
她走得更快了。
手腕上的银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柳七娘在后面喊：沈老板。慢点。前面有个坡。
她没听到。
或者听到了。但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