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荒原上气氛不对。
铁横山没啃烤腿，蹲在坑洞边上拿块磨刀石蹭铁棍，蹭得“噌噌”响，眼睛时不时往云渺渺那边瞟。云渺渺的帐篷门口茶盏摆了两盏，一盏在自己面前，一盏对面搁着——明摆着是等人来坐。秦无咎倒是跟昨天一样下棋，但棋盘上的子力分布变了，黑棋和白棋各占了半盘，谁也没压过谁，谁也没让过谁。
林渊扫了一圈就明白了。秦无咎昨晚把铁横山和云渺渺之间那三条残余灵气暗线给截了。截得干净利落，没伤着人，但铁横山和云渺渺今早一碰面就互相瞪眼——结盟被拆了，俩人都在猜是对方先动的手。
“陈远。”林渊低声说了一句。
陈远趴在旁边石头上，旧杖上的记录纹路探出去半寸，头也不抬地回：“铁横山今早跟云渺渺碰了一面，说了两句话，语气不对。云渺渺说‘你旧力域的人昨晚是不是动了我东边的灵气节点’，铁横山说‘放屁，我的人昨晚全在坑里睡觉’。两人各说各的，谁也没信谁。”
林渊笑了一下，往通道口走。石不破蹲在通道口旁边，袋子搁脚边，手里攥着六块封印碎片在拼形状，拼了拆拆了拼，嘴里叼着根草茎嚼得湿漉漉的。
“拼好了？”林渊蹲下来看了一眼。
石不破把碎片往地上一摆，歪歪扭扭跟小孩积木似的：“拼是拼好了，但有个问题。阵盘搁阵眼上得拿手按着，我两只手都占着。底下那东西要是往上顶，碎石粉撒得慢了，碎片缝填不严实，压纹阵就漏气。”
“我昨天说了，我站你旁边。”
“你站我旁边管什么用？”石不破把草茎吐了，“你拿剑砍那东西？它从石室底下往上冒，冒出来的是纹路不是活物，你剑砍纹路跟砍水似的，一刀下去它分两股，两股又合一块。你得拿碎片共鸣压，但你压了左边右边漏——”
“所以我才问你拼好了没有。”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你拼你的压纹阵，我拿碎片共鸣罩住你四周，纹路冒出来进不了你三丈以内。你专心填缝就行。”
石不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昨晚没睡好吧？眼底下青了一圈。”
“守门的昨晚又被顶了一回。”林渊把剑拔起来，“我睡得着吗？”
石不破不笑了，把碎片拢进袋子里站起来：“走。趁早下去把路堵了。”
林渊点了点头，往通道口走了两步，忽然被一只手拦住了。
云渺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那边走过来了，薄纱蒙着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林公子，下去堵路之前，先把昨天说的资源分配方案定了吧。你扣了那么多封印碎片不分，我空痕域的人等得着急。”
林渊看了她一眼：“我昨天说了，封印碎片先堵路，堵完了再分。”
“堵完了再分，堵到什么时候？”云渺渺偏了偏头，“你下去一趟，万一堵到一半底下那东西翻了，你上不来，我空痕域找谁要资源去？”
铁横山从坑洞那边走了过来，铁棍往地上一杵，粗声粗气地接了话：“云渺渺这话难听，但理不糙。你下去堵路，万一上不来，资源分配的事得先定死。你定个方案出来，白纸黑字写清楚，你下去了我们照方案分。”
林渊看了一眼铁横山，又看了一眼云渺渺，忽然笑了一下：“你俩昨晚被截了灵气暗线，今早碰了一面互相猜疑，这会儿倒是口径一致来堵我了。”
铁横山脸色一僵，云渺渺眼角跳了跳。
“方案我昨晚想好了。”林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陈远昨晚照着记录纹路誊的——“封印碎片扣下来的那些先不分，等我堵完路上来再算。其他边角料按三份分：旧力域拿矿脉类资源，空痕域拿空间类奇珍，中域拿阵法类材料。暖金域已经退出了，但他们的份我单留出来给他们当研究封印纹路的经费。石不破——”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啃饼的老头，“仙王域本土剩下的零碎归他，但碎石不算资源。”
铁横山拿过纸看了一眼，跟云渺渺凑一块嘀咕了几句，两人难得没吵起来。
“行。”铁横山把纸还给林渊，“按这个分。但你上来之后封印碎片怎么算，还得再议。”
“上来再议。”林渊把纸收回去，往通道口走了两步。云渺渺又拦了一下：“等等。林公子，你下去堵路，我空痕域出两个人帮你。”
林渊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多想。”云渺渺笑了一下，“你堵路是为了大家好。我空痕域的人擅长空间感知，底下要是有什么岔路暗口，我的人比你先发现。”
林渊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行。两个人。别多带。”
云渺渺转头朝帐篷那边招了招手，两个空痕域老修士快步走过来。林渊扫了一眼，这俩人昨天第一个下通道查验的，确实稳重。他朝孙不二偏了偏头：“孙不二跟着，陈远也来。”
孙不二把旧杖往肩上一扛：“走。”
五个人往通道口走。石不破走在最前面，袋子往肩上一甩，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头。林渊走在最后面，下通道之前把天命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在通道方向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偏转。
偏转的方向不对。罗盘指针不往通道深处指，往左边偏了偏，指着一个没人的方向转了小半圈，然后停住了。停得很稳，不抖不跳，但指的位置是荒原边缘——云渺渺帐篷区最外围那顶帐篷的背后。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孙不二回头问。
林渊没说话，拿拇指在罗盘边缘拨了一下。指针应该回正的，但它没回。它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着定不下来。林渊盯着指针看了两息，忽然把罗盘往通道口地面上一按，指针“啪”地跳了一下，然后稳稳指向了云渺渺帐篷区最外围。
定位型。林渊把罗盘收回去，偏头看了一眼云渺渺。她已经回帐篷门口坐着了，薄纱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轻轻敲着。
“云渺渺。”林渊喊了一声。
云渺渺抬头：“怎么了？”
“你帐篷区最外围那顶帐篷背后，埋了什么？”
云渺渺手指头停了。
林渊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朝她走了两步：“我罗盘刚才照了一下，指针往你那顶帐篷背后偏了半圈。你让我空痕域的人跟着下去帮忙，又主动提资源分配方案——都是在拖时间。你昨晚没干别的，就在荒原上埋东西了。”
云渺渺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铁横山从坑洞里站起来了：“云渺渺你埋什么了？”
“没什么。”云渺渺站起来，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空痕域的预警阵而已。我担心底下那东西往上翻，提前埋几个预警阵怎么了？”
林渊没接她的话。他往左边偏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石，碎石底下“咔”地响了一声——极轻极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石底下露出一小截暗白色的丝线头，跟昨天偷袭周幼薇的丝线一模一样。
“云渺渺。”林渊蹲下来把那截丝线头捻起来，举给她看，“你这是预警阵？”
云渺渺不说话了。她的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林渊站起来，太虚剑往地上一插，碎片共鸣沿着地面往那顶帐篷方向铺过去。暗金色的光扫到帐篷背后的地面时，地面浮起了三个暗白色的光点，每个光点底下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往地下伸，连到三个更亮的暗白节点上。
“三个空间锚。”林渊偏头看了她一眼，“我要是下了通道，你拿这三个锚把我困在底下？”
云渺渺薄纱底下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两个空痕域老修士一左一右挡在她身前。
“林公子，你听我说——”云渺渺声音终于急了。
“你等会儿说。”林渊忽然偏头往通道口那边看了一眼，石不破刚才还在通道口蹲着，这会儿已经溜达到荒原边缘去了，离云渺渺那三个空间锚大概只有五六步远。老头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的泥土里戳了戳，然后抬起头，朝林渊眨了眨眼。
林渊把罗盘掏出来往石不破方向照了一下。指针“嗡”地一声疯转起来，转得跟陀螺似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转了两圈之后“啪”地定住了——不指向任何方向，指针直直地竖着，像个指南针被放在没有磁场的地方。
异常型。
林渊盯着那根竖着的指针看了两息，忽然想起石不破第一天进仙王域的时候，罗盘指针也疯转过。当时林渊判断“此人不在天机之内”。现在罗盘又给出同样的结果——石不破不在天机算内，算不准，定不住。
但石不破蹲在云渺渺三个空间锚旁边，拿手指头戳了戳地面，抬头朝林渊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恶意，倒有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林渊把罗盘收回去，忽然也笑了一下。
“云渺渺，你埋三个空间锚，打算困我。”他往石不破那边走了两步，“但你埋锚的时候没注意一件事——你把锚埋在了石不破平时蹲着啃饼的位置旁边。”
石不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走到云渺渺面前，把袋子往地上一搁，从里面摸出块碎石在手里颠了颠，忽然开口了，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云域主，你埋这三个锚的时候动静不小，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宿。你第一根锚插下去的位置不对——偏了半尺。空痕域空间锚偏半尺，困人困不住，顶多把人挪走三丈远。”
云渺渺的脸色变了。
石不破把碎石往空中一抛又接住：“我昨晚闲着没事，拿碎石把你那三个锚的节点敲松了两个。你现在要引爆，三个锚只能响一个。一个锚响，三丈的挪移距离——林渊站原地不动你都挪不走他。”
云渺渺往后退了一步，两个空痕域老修士脸色也白了。
“你——”云渺渺盯着石不破，“你一直在装？”
石不破把碎石揣回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老头我装什么了？我就是蹲在旁边啃饼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你埋锚的姿势太丑了，我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