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通道里上来的时候,秦无咎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这中年人盘腿坐在北边帐篷门口的棋盘前,自己跟自己下棋,棋子落在楸木盘上不紧不慢,啪嗒,啪嗒。他面前那块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摆了百来手,黑白两条大龙从右下角一路绞杀到左上角,看着热闹,但林渊走近了扫了一眼就发现——黑棋和白棋的实空算下来,刚好五五开。
秦无咎在等他的时候,把棋局下成了一盘和棋。
“林公子。”秦无咎抬头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把手里那颗白子往棋篓里一丢,“底下堵得怎么样?”
“堵了一半。”林渊在棋盘对面坐下来,太虚剑横在膝盖上,“石不破拿封印碎片拼了个压纹阵,把石室底下那条通路堵了半截。剩下半截得等明天再弄。”
秦无咎点了点头,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篓里,捡得从容不迫:“我今天下午跟铁横山和云渺渺都聊了聊。”
“我知道。”林渊朝铁横山那边努了努嘴,“铁横山啃烤腿的时候往你这边瞟了七回。云渺渺喝茶的盏子从你帐篷门口挪到门口偏左三尺的位置,那位置方便她侧着耳朵听你这边动静。”
秦无咎笑了一声:“林公子观察得仔细。”
“陈远记的。”林渊也笑了一下,“他闲不住。”
秦无咎把最后一颗黑子丢进棋篓,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棋盘上一指:“林公子会下棋吗?”
“会一点。不太精。”
“那我说个棋理。”秦无咎拿手指头在空棋盘上点了九个星位,“一盘棋,边角腹三块。边角易守,腹地难争。我中域在仙界的位置,说白了就是这块腹地。论资源不如旧力域的矿脉厚,论奇珍不如空痕域的空间秘境多,论灵脉不如暖金域那条暖金地火。但我中域占着仙界正中间,四通八达,谁从哪儿打到哪儿,都得从我这儿过。”
林渊没打断他。
“我今天跟铁横山聊了聊,他旧力域想多拿通道里那批封印碎片回去炼器。我跟云渺渺也聊了聊,她空痕域想拿碎片回去琢磨空间纹路。”秦无咎把三个棋篓在棋盘上摆成个品字形,“但他俩谁都没提一件事——通道里的资源分完了,五方各回各家,然后呢?”
林渊把剑从膝盖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插:“然后你们各守各的地盘,我当我的仙界至尊,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格局小了。”秦无咎摇了摇头,笑眯眯的,“你当仙界至尊,五方势力各守一方,这是好事。但五方之间没有联络,没有通路,没有规矩,用不了多久就得打起来。铁横山那种脾气,跟云渺渺那种性子,没有你在中间压着,他们俩能好三天就算长。”
林渊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中域能当这个中间。”秦无咎拿手指头在棋盘中央点了一下,“阵师干的就是这个活。铺路、架桥、设联络节点、维护通道稳定。你通道里那些封印碎片分完了之后,底下暗纹还在,得有人长期维护压制阵法。我中域阵师能干这个,而且干得最好。”
林渊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天命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棋盘上。指针在秦无咎的方向慢慢转了两圈,然后稳稳停住,没有乱跳,没有发烫,针尖上亮着一点极稳的青光。
判断型。可谈,没杀意,但有所图。
“说你的条件。”林渊把罗盘收回去。
秦无咎也不绕弯子:“中域在仙界的地位不被边缘化。说白了就三条。第一,仙界大事五方共议的时候,中域得有一票,而且不能是最后一票。第二,中域阵师参与仙界阵法维护和新人培养——谁家收徒弟,得从中域走一道阵法基础课的考核。第三,你将来要是真坐上了仙界至尊的位置,中域不称臣,但称友。”
林渊听完之后把太虚剑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三条我给你改一改。”他把剑往肩上一搁,“第一,五方共议你有一票,跟其他四方一样重,不排最后。第二,中域阵师参与仙界阵法维护和新人培养,但考核标准得五方一起定,你中域牵头,别家也能提意见。第三——”他把剑尖往地上一戳,“仙界至尊的位置我可以坐,但你中域称友不称臣,这话你收回去。”
秦无咎眼睛眯了眯。
“你中域跟其他四方一样,称臣。”林渊看着他,“但你这个臣,管的是仙界所有阵法和通道维护,地位比别的臣高半级。铁横山和云渺渺要是敢跟你叫板,你拿这条压他们。”
秦无咎沉默了两息,忽然笑出了声,笑得比之前哪次都爽利:“林公子,你比我想的会做生意。”
“跟你学的。”林渊把剑从地上拔起来,“你那盘和棋我看见了。你等我上来之前就在琢磨怎么跟我讨价还价了,黑白大龙绞杀了百来手,最后下成和棋——意思是你既不想输也不想赢,你想跟我谈个平起平坐。我成全你。”
秦无咎笑着摆了摆手:“行。三条改完我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阵盘,青玉材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往棋盘上一搁:“中域的诚意。这阵盘你拿着,明天你下通道堵那条通路的时候,把阵盘搁在压纹阵的阵眼上。它能稳住阵脚,让石不破的封印碎片多撑至少三天。”
林渊拿起来看了一眼。阵盘上的纹路密得跟蛛网似的,但纹路走向他看不太懂,毕竟阵法一道他确实不精。
“陈远。”
陈远从旁边溜达过来,接过阵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旧杖上的记录纹路扫了一遍,抬头跟林渊点了点头:“真的。这阵盘能跟碎石粉和封印碎片联动,纹路对得上。”
林渊把阵盘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中域的条件我答应了。但有一件事你得今天办。”
“你说。”
“铁横山和云渺渺今天下午跟你聊的时候,他俩之间还勾着几条灵气暗线?”林渊偏头看了一眼秦无咎,“你聊的时候应该也感觉到了。”
秦无咎笑了一下,笑得不深不浅:“三条。比昨天少了一半,但没断干净。”
“你拿阵法把那三条暗线给我截了。”林渊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别伤着他俩的人,就把暗线断了就行。明天资源分配的时候,我要他俩各算各的账,别在底下勾勾搭搭。”
秦无咎站起来,朝铁横山和云渺渺的方向各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事我能办。但截完之后他俩肯定知道是我干的。”
“知道就知道。”林渊往通道口走,“你就说是林渊让你截的。他俩有火来找我发。”
秦无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帐篷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林公子,还有一件事。”
“说。”
“你后天下去替班的时候,底下那守门的要是撑不住——”秦无咎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替班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能在通道主道上布一套应急封锁阵,万一底下那东西真翻了,至少能给你拖半个时辰撤出来。”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往通道口走了。
孙不二蹲在通道口旁边啃干粮,见林渊过来拿肩膀碰了碰他:“谈成了?”
“谈成了。”
“条件苛刻吗?”
“比铁横山和云渺渺好对付。”林渊蹲下来,把阵盘掏出来递给孙不二看了一眼,“这人精得很,但精在明处。他要什么他直接摆桌面上说,不跟云渺渺似的背后掏暗器。”
孙不二翻着阵盘看了一遍,又递回来:“这东西靠谱?”
“陈远验过了,真的。”林渊把阵盘揣回怀里,朝石不破那边看了一眼。老头正蹲在通道口往下探头探脑,袋子搁在脚边,手里攥着几块封印碎片在比划,看样子是在琢磨明天怎么拼压纹阵。
“石不破。”林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明天堵通路的时候,秦无咎给了一块阵盘,能帮你稳住阵脚。你打算怎么用?”
石不破把手里几块碎片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形状,头也不抬地说:“阵盘搁阵眼上,我把封印碎片围着阵盘摆一圈,碎石粉撒在碎片缝里。阵盘稳阵脚,碎片压纹路,碎石粉填缝。但有一个问题——”他拿手指头在碎片圈外面又画了一道线,“阵盘搁在阵眼上,我得拿手按着才能把阵眼对准。也就是说堵通路那会儿我两只手都占着,万一底下那东西往上顶得猛了,我跑都跑不了。”
林渊沉默了一息。
“我站你旁边。”他说,“你按阵盘,我拿剑护着你。”
石不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忽然咧嘴笑了:“行。有你这句话,老头我明天把手按稳了。”
通道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跟着震了一下。林渊低头往通道深处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猛地往上涌了一波,然后慢慢退回去了。
守门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带着点喘:“林渊,你上面还有多久完事?底下这东西刚才撞了一下石室底下那条路,石不破拿碎片堵的那半截被撞松了。”
石不破脸色一变,站起来把袋子往肩上一甩:“明天得再加三块封印碎片。你让陈远把清单上纯度第二高的那几块也扣下来。”
林渊低头对着通道说了一句:“再撑一天。明天堵完了后天我下来替你。”
守门的声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行。但我先跟你说好——明天它要是再撞,我可能就没力气拿锈剑戳它了。你堵路的时候动作快点。”
林渊站起来,朝陈远喊了一声:“明天堵路的封印碎片加三块,纯度第二高的也扣下来。”
陈远翻了一下记录纹路,脸色变了变:“扣完这些,封印碎片就剩不到三成了。到时候分给四方的量——”
“先堵路。”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路堵完了再算账。”
远处秦无咎站在帐篷门口,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低头在棋盘上落了一颗黑子,自言自语了一句:“有意思。这小子拿资源换人心,换得比我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