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寒从通道里上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他怀里抱着寻踪器，寻踪器里收着他暖金域上一代域主的遗骸。那具遗骸的胸骨上缠着暗红纹路，虽然在寻踪器里封着，但光纹时不时跳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着。
周幼薇已经蹲在通道口等着了。受伤的那个暖金域弟子被孙不二背上来搁在地上，小腿上的伤口拿石不破的碎石粉压住了没再渗黑血，但伤口周围的肉还是泛着暗红。周幼薇拿石杵把药粉和碎石粉按比例调了，往伤口上敷了一层，又拿绷带缠紧了。
“纹路没再往里钻了。”周幼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但碎石粉只是压住不让它扩散，要拔干净得慢慢来。先让他别动这条腿，过两天我再换药。”
陆清寒蹲在受伤弟子旁边，攥着寻踪器的手指头还在发白。他抬头看了周幼薇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通道口边上的林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两手搭在剑柄上，看着陆清寒，没急着开口。
他看出来了。陆清寒这小子在底下被那三团暗红东西围住的时候，嘴上还撑着“我找到东西了”，其实心里已经慌了。暖金域上一代域主死在仙王域，几万年没人找着遗骸，他带着一帮年轻弟子进来，心气比天高，但真碰上事了才发现底下这些东西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想说什么就说。”林渊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搁，“你暖金域的人我救回来了，遗骸也让你带出来了。别的等你缓过来再说。”
陆清寒站起来，攥着寻踪器沉默了几息，忽然朝林渊拱了拱手，弯着腰没直起来：“林公子，我陆清寒今天欠你一条命。底下那三团东西围上来的时候，我拿暖金罡气罩挡了七下，第八下差点碎了。要不是你赶到，我跟师弟两条命都得交代在底下。”
他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沉了不少，那股子初生牛犊的锐气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较真的郑重：“我暖金域退出资源争夺。底下剩的边角料我们一份不拿，全给其他四家分。”
旁边铁横山正在啃第三根烤腿，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陆清寒一眼，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小子，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说了算。”陆清寒没回头，盯着林渊，“我暖金域这次进仙王域，本来就不是奔着资源来的。上一代域主死在这里，我们只想把人找回去安葬。现在人找到了，别的东西我暖金域不贪。”
铁横山嚼了两口肉，跟旁边旧力域的修士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修士嘿嘿笑了两声。
云渺渺站在自己帐篷门口，薄纱底下的眼睛往陆清寒身上扫了一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陆域主倒是大方。不过你暖金域退出了，资源分配可就是四方的事了。你就不怕我们四方把你该拿的那份也分了？”
“分。”陆清寒连磕巴都没打，“你们四家分。我暖金域不眼红。”
云渺渺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林渊看了陆清寒两息，忽然笑了一下。这小子之前不服他，见面的时候拱手行礼但眼睛里写着“你比我强不到哪去”，现在从底下上来，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不光是嘴上服了，是真把那股子犟劲给卸了。
“资源的事你自己定的，我不替你改。”林渊把剑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但你退出资源争夺，我也不会让你空着手回去。底下通道里那些封印碎片，陈远都记了位置。回头分完了边角料，剩下的封印碎片我让陈远整理一份清单给你。暖金域拿这些碎片回去研究，比拿几块灵石有用。”
陆清寒愣了一下：“封印碎片不值钱——”
“封印碎片是不值钱。”林渊打断他，“但碎片上的纹路跟底下那个核心同源。你暖金域上一代域主身上缠的暗红纹路也是同源。你拿碎片回去研究，说不定能找到把他身上纹路拔干净的法子。”
陆清寒攥着寻踪器的手忽然紧了紧。他低头看了一眼寻踪器里遗骸胸骨上那几道暗红纹路，沉默了三息，忽然朝林渊深深鞠了一躬，这次弯得比刚才还低。
“林公子，我陆清寒服了。”
林渊拍了拍他肩膀让他起来，偏头看了陈远一眼：“封印碎片的位置记全了？”
陈远翻着旧杖上的记录纹路：“记全了。主道两侧十七条小岔路里有六条带封印碎片，纯度最高的那条在第二道门和第三道门之间的夹缝底下，大概有拳头大一块。纯度最低的在第七道门后面，碎渣子，但数量多。”
“挑纯度最高的几块给暖金域，剩下的等分配完了再说。”林渊说完这话，扫了一圈荒原上剩下那几拨人。铁横山还在啃烤腿，云渺渺回帐篷里喝茶去了，秦无咎坐在棋盘前面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石不破蹲在通道口旁边，把袋子里的碎石倒出来又装回去，已经倒腾了不知道第几遍了。
“四方分。”林渊把剑往肩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铁横山、云渺渺、秦无咎、石不破，明天开始坐下来谈分配。陈远把资源清单列出来，按份分。谁谈不拢的，找我来评理。”
铁横山把烤腿骨头往坑里一扔，抹了把嘴：“行。明天谈。但我旧力域人多，按人头分的话得多拿——”
“按贡献分。”林渊打断他，“你旧力域下去查验的时候挖了多少东西上来，按那个算。空痕域第一个下去查验的，优先挑一份。中域负责阵法维护和新人培养，拿固定份额。石不破——”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头，“你仙王域老住户，给你留一份，但不多。你那袋子碎石不算资源，别往分配里掺。”
石不破嘿嘿笑了两声，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老头我不贪。你让我跟着你走，碎石管够就行。”
分配的事定了规矩，各自散了。陆清寒把寻踪器揣进怀里，带着暖金域那帮弟子把受伤的师弟抬到帐篷里去安置。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渊，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渊。底下那间石室里，遗骸挖出来之后我看见石室最里面那面墙上有一道暗红裂缝。裂缝后面是空的，很大。”陆清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那寻踪器探到裂缝后面还有东西在动，但探不深，只知道面积比那间石室大得多。”
林渊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安顿你师弟。”
陆清寒走了之后，石不破溜达到林渊身边，把袋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他说的那道裂缝，跟我之前看见的是同一道。你后天下去替班的时候，得先看看那道裂缝后面到底有多大。守门的只说了底下压着东西，没说底下压着多大一片。”
“你估计有多大？”
石不破拿手指头在圈里画了个更小的圈，然后在外头画了个大得多的圈：“守门的那间石室，大概这么大。”他指着里面的小圈，“裂缝后面的空间，可能比整片荒原加起来都大。”
林渊看着地上那两个圈，没说话。
石不破把手指头往圈外一划：“而且我今天下午在石室里刮地面纹路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往外散的纹路走到墙根底下就不见了，不是断了，是钻进墙里去了。那面墙底下肯定有通路，通到裂缝后面那层大空间去。”
“也就是说底下那东西如果往上爬，走的不是通道主道。”林渊蹲下来看着石不破画的圈，“它可以从裂缝后面的空间绕过来，从石室底下往上冒。”
石不破点了点头，把地上的圈抹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我让你后天下去的时候多带点碎石。我袋子里的碎石能压纹路，但量不够。你让陈远把主道两侧那些封印碎片先别急着分，留几块大的给我，我拿碎石和封印碎片拼个压纹路的阵，把石室底下那条通路先堵上。”
林渊站起来，往通道口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暗红色的光比昨天又往上涌了一截，但守门的声音没传上来。底下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守门的。”林渊朝通道底下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渊又喊了一声。过了好几息，守门的声音才从底下飘上来，比之前虚了不止一点，像是说话的人正拿手捂着嘴：“……在。刚才眯了一会儿。”
“你底下什么情况？”
“不太好。”守门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天下午那东西往上顶了三回，最后一回差点把锈剑顶脱手。我拿手按住了，但手被纹路蹭了一下，现在有点使不上劲。”
林渊把太虚剑往通道口一插，碎片共鸣往底下灌了一股暗金色的光。底下暗红色的光往下退了一尺，但只退了一尺就顶住了，僵在那儿没再退。
“后天。”林渊把剑拔起来，“后天一早我下来替你。你再撑一天。”
守门的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行。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后天你下来的时候，底下那东西可能已经摸到石室底下那条通路了。你要是堵不住，它就从石室底下往上冒，直接冒到陆清寒挖遗骸那间屋子里去。到时候上面的人还在谈资源分配呢，底下冒出一窝暗红纹路，那场面可热闹了。”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荒原上正在收拾帐篷的四拨人，又看了一眼石不破袋子里的碎石。
“明天分配谈完，你跟我下通道。”林渊对石不破说，“先把那条通路堵了。”
石不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咧嘴笑了：“行。但碎石不够。”
“陈远！”林渊朝正在记录纹路的陈远喊了一声，“把封印碎片清单上纯度最高的那几块先扣下来，不分了。明天我下通道之前要用。”
陈远翻了一下记录纹路，抬头看了林渊一眼：“扣几块？”
“全扣。”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记录纹路上划了几道，把清单上最上面的几行给圈了。
远处铁横山听见这话从坑洞里探出脑袋来：“林渊你刚才说啥？封印碎片不分了？”
“分。但先让我用一天。”林渊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堵完底下那条路再分。你旧力域要是等不及，明天可以先拿别的。”
铁横山哼了一声，缩回坑里去了。
石不破蹲在旁边拿肩膀碰了碰林渊，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跟守门的说话的时候，我袋子里那块碎石挣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挣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底下那东西今天下午顶了三回之后，累了。明天可能会消停一天。”石不破把袋子口扎紧，“但它消停完了再往上顶的时候，会比今天猛。”
林渊没说话，把天命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在通道方向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回来，指着荒原底下偏南一点的位置——陆清寒挖遗骸的那间石室的方向。
指针指着那里，稳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