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路上,江少谦的心情比起滚动的车轱辘更不能安宁。
自柳氏出事起,到戚氏死为止,过程里充满了太多不合理之处,可如果阿婉就是司行玉本人,那么就一切就说得通了。
包括江延昭身上所有的疑点。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阿风杀害柳氏的现场,又那么赶巧得到郝建功帮忙出城开棺,只能是司行玉在背后帮忙。
反过来说,他和司行玉一定达成了某种共识。
一个江延昭不可怕,但如果加上一个完美骗了自己半年之久的司行玉,再加上很可能还站在她背后的顾夕岚和郝建功,这个阵容就绝不能容忍小觑了!
先前出门之时,他只防备着司行玉这边,压根没顾及到江延昭竟然会跟踪自己。
巡漕御史衙门的船,不会无缘无故来到他和荣武见面的苇丛边。
能够做到这步的,首当其冲是江少询。
可当初由先生找过来,是先找到的他江少谦。他不愿落下自己的手足,况且也需要帮手,这才把江少询给拉上了。
从决定参与计划到现在,一切大小事务都是他江少谦在主掌。江少询不过是跟着吃红利,从未主动操心过什么。
出门之前他还让人打听过江少询下落,因此知道他满门心思正在为他的小妾办理后事,他又哪曾有空关注这些?
这船绝不是他调来的。
那除了他之外,就只能是作为他长子的江延昭,那个表面看起来温吞沉默,实际上一肚子心眼的江延昭!
一个由先生已经因为他和戚氏而死,倘若荣武也因为他而暴露,那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二爷,一刻钟前大公子愿中有灯亮起过。”
先行到达的方洛从暗中出来禀报。
江少谦在门下顿步,双目往东边一瞅,随后紧抿双唇进了二房。
书房门一关,他攥紧双手望着方洛:“进去探!尽快回来禀报我!”
方洛称是。
江福在他走后,忧心地上来:“老太爷已经回府了,二爷如何打算?”
江少谦眼皮撩起:“你觉得呢?”
江福顿了下:“事已至此,似乎应该除之而后快。”
江少谦眼底火花闪烁,似绽开的灯蕊,啪的一下后又熄灭了。
“不行。他是我江家的子弟。对司仲旸和阿玉动手,我也是迫不得已。他们也不是我江家人。
“可昭哥儿是!
“他还得延续我们江家的香火!”
“可大公子摆明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如果他今天夜里真的到了码头,那将后患无穷!”
江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震得人脑子嗡嗡响。
江少谦别开目光,狠咽了一口唾沫。“也不一定是他。他是我江家子弟,谁说他一定会与外人勾结在一起,来对付我这个亲叔父呢?
“我和他父亲今日挣下的功劳,都将是来日他们踏上锦绣前程的铺路石。
“他会这么傻吗?”
江福张了张嘴。
“二爷!”
后窗推开,方洛又回来了。“二爷,大公子在房里,他平日贴身跟随的乳兄何庆也睡着了。
“但是,小的去看过大公子的马匹,此刻的马却精神着,并且,四蹄有泥!”
弯腰撑着桌案的江少谦身形一顿,随后倏地扭头看向桌案上的沙漏。
即使不看沙漏,此时也早就响过亥时的梆子声,如果江延昭没有出去,他的马不可能大半夜地还精神挺立。
江福立刻上前:“二爷——”
江少谦抬手止住他的下文,目光穿透灯火,依然寒冷。
“看来你说对了,确实就是他。
“他果然已经背叛了江家,时刻在盯着我,等着抓我的把柄报复我。”
江福与方洛对视一眼,问道:“那眼下该如何善后,还请二爷示下。”
江少谦抿紧双唇,低头拨弄着灯蕊。
那灯影在屋里上下左右地跳跃,让他低垂的脸庞也晦暗不明。
忽然那灯蕊被掐灭,一切都静止在黑暗里。
“他每日何时去国子监?”
“国子监的规矩,卯时必到。”
……
国子监作为太学,通常监生们吃住都在监内,早晚两次升堂点卯,管理极严,迟到缺勤要记过、责打。
江延昭已经是举人,规矩略宽松,准许每日回家过夜。但卯时入监,傍晚离堂,这点规矩绝不会让步。
四更初,梆子声一响,延昭就起来了。
或者说他整晚几乎就不曾合眼。
江少谦回府之后,没对自己有任何动作,甚至也不曾踏入长房一步。看起来太平了,但延昭既已识得他是条毒蛇,怎么会不更加警惕?
四更梆子声响完,他已穿衣起身,先悄悄去了蓉姐儿房中,把妹妹推醒。
蓉姐儿吓了一跳,不知一贯恪守礼节的哥哥,怎会天未亮闯入自己的闺房。
但她还没出声,江延昭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泛着寒光的物事,又有一张折起来的画纸。
“哥哥交代你几句话,你听清楚。这个你认得吧?是姑母家铸造坊里造的箭镞。
“天亮之后,你尽量不惊动任何人,出府一趟,就装作出街买针线,拿着这个去江家找阿玉,或者找姑母。
“跟她们说,昨天夜里我跟踪江少谦得到了一些线索,这画上的人脸,是我昨夜亲眼看到与江少谦见面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江少谦盯上,现在以防万一,你去把这些先交给你玉姐姐。
“明白吗?”
江玉蓉双眼含泪,在他掌下点了点头。
延昭把手放开,沉息道:“别害怕,我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并不是一定有危险。
“哥哥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能好好把它办妥吗?能答应哥哥,顺利交到你玉姐姐手上吗?”
“我,我可以!”
江雨蓉淌下泪来,颤着手接过了两样物事,又把他抱住。“哥哥,你不要出事。”
江延昭五味杂陈,手抚着她的头发。“我努力小心。但如果,如果万一将来真有意外,你就去找姑母和阿玉。
“江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江少谦正在拖整个江家下地狱,可司家人正直。
“哥哥会拼尽一切,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投名状,在万不得已之时,让司家可以容纳你。”
“哥!”
江雨蓉泣不成声。
江延昭却平静地擦干她的眼泪:“别哭。我还要去找何庆。拿好它们。”
他把她两手紧紧卷起来,然后又飞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