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幽幽照着两人多高的芦苇丛,暗淡光芒下,它们茂密如发丝一般,看不清中间的任何情形。
但江延昭仍然屏息趴伏在小船里,死死盯着先前江少谦驶船进去的方向。
随着芦苇摇曳,一点星火也从中时隐时现。可他没有阿玉那样过人的目力,看不到灯火之外的一切。他也没有阿玉那样的耳力,听不见先前给江少谦引路的那些人埋伏在何处。
但进去的船总要出来的。
他把身形放得更低,气息也放得更细。
灯火之畔,江少谦咽了咽喉头,然后垂下双眼:“我先想想该怎么做。”
荣武打量他:“二爷心里有什么顾虑,也可以直说。大伙都是冲着最终结果而去,能够帮忙的,荣某人定然竭力相帮。”
江少谦抿了抿唇,摇起头来:“此事难度极大,我只是没想好怎么着手。
“等回去有了头绪,再呈信给先生。”
要命的问题不在于阿婉会不会威胁他,而在于阿婉已经极有可能是司行玉本人。
对于这一点,江少谦自己其实还未完全接受。
他完全无法想象,悬崖底下她伤成那样,竟然还能够在那片刻的时分里想到偷天换日的计策,能够有余力和死去的阿婉调换妆容衣着,顶替她,欺骗他!
可越来越多的疑点摆在眼前,也容不得他不去思考。
那么如果死去的真的是阿婉,而活着被救回来的真的是司行玉,那不管是江少谦去铸造坊窃取铸造大炉的构造,还是荣武亲自带人去,都不可能有机会得手。
“也好。”荣武点了点头。
他透过船舱看向窗外,四面茂密的芦苇丛正被风推得摇来晃去。“时候也不早了。那我就回去,等候二爷佳音。”
他扶桌起身,半途噗的一声吹灭了灯火。他随后就着苇丛里透进来的幽微月光,招手唤来先前引路的人,那人摇动船只,驶向岸边。
隐藏在滩涂另一边的江延昭,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靠近点!”
他低声吩咐摇橹的何庆。
何庆道:“恐怕会被他们发现!”
“船头不是挂了巡漕御史衙门的徽识吗?他们已经上了岸,就是发现了又怕什么!”
何庆不敢多言,缓慢摇动双橹,沿着芦苇丛与滩涂间隙中的一条水道,不动声色地靠近前方船只。
月光照亮了河滩上几道身影。
从江延昭所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个面对江少谦而立的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
“告辞。”
“荣先生一路当心……”
荣先生……
江延昭看着那张脸孔,凝紧双眉。
何庆在耳边道:“爷,他们走了。”
寂静得几乎只听见彼此呼吸声的夜色里,江少谦拱手与荣武道别,随后转身又潜回了小木屋下。
江福驾着马车早已在此等待。
江少谦敏捷地上了车,坐下后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凝眉看向窗外。
方洛就在此时到了窗下:“二爷!方才你走下滩涂登船那一路上,多了两串脚印!”
“脚印?”
江少谦拍了拍江福肩膀,随后迅速往先前登船时的方向看去。“有何异常之处?”
“二爷登船时是独自下去的,那同一个方向就只该有一串脚印。但小的方才检查过,朝着河边方向去的,却一共有三串脚印。并且,从岸边到河边的路线一致。”
江少谦神色瞬变。
“搜!”
远处芦苇掩映下的小船里,何庆看着停下来的马车:“他怎么不走了?”
江延昭也屏住了呼吸,遥望了前方马车片刻,紧接着他突然把何庆一拽:“走!快撤,往后边走!”
二人一前一后,立刻循着岸处逃离了小船。
方洛带着其余八人分散搜查,很快来到小船跟前。
“船底下是新泥!”
最先上前查看的杀手立刻禀报。
方洛咬紧牙关,快速上前查看了一轮,又蹦回了马车下。
“二爷,恐怕走漏消息了!”
江少谦攥紧双手:“船上有什么?!”
“是巡漕御史衙门的船,有他们衙门的徽记!”
“巡漕御史衙门?!”
江少谦的脚步立刻又顿住了。
那是江少询的衙门!
他立刻跳下马车,飞奔到小船前。
船是新制的小木船,仅够两三人坐。
而此时,船身之上全是湿漉漉的新泥,一看就是刚刚滑行过的。而船头之上,衙门的徽记赫然可见。
方洛道:“这莫非是大爷来过?”
江少谦缓缓直腰:“他没有这个本事。”
“那是谁?谁会盯着咱们,而且还能够拿到衙门里的船?”
“是江延昭。”
“……大公子?”
江少谦攥紧拳:“去衙门里打听,这船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我要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
上了大路,江延昭立刻与何庆策马回府。
蓉姐儿还没睡。听到前面院子里传来声音,立刻迎了出去。
“哥哥!你们怎么这副样子?”
“别说话!”
江延昭猛地把她拉进来,“听话,回房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管谁来找你,你都不要说我出过门。”
江雨蓉已经懵了,只会点头。
江延昭一把将她推出去,也不再管她,跨步进房,将门一关。先把身上所有衣衫全部除尽,恰巧角落里的铜盆里还有半盆水,火速打湿了帕子,把全身上下擦拭过,又另换了套衣裳。
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何庆推门进来了。
“爷!二爷他们进府了!”
江延昭看了他一眼:“把方才咱们穿过的所有衣服都处理干净,不要留痕迹。剩下的我来应付。”
何庆咬了咬牙,一把抱起地上衣裳,飞快走了出去。
江延昭坐下来,看着前方铜镜里已经焕然一新的自己,右手抓紧了桌上的茶壶。
夜已深,前院那边梵音已停,但香烛燃烧的味道依然清晰入鼻。
自从看穿了江少谦的真面目,江延昭对他浑身上下便都是提防。
先前上岸后,江少谦动作迅速,看起来就是急着撤退的样子,可没走多远却突然停了下来,这一看就不对劲。
船头上有巡漕御史衙门的徽记,这固然是可以做掩护的。
可河岸的滩涂是软的,不可避免会留下脚印。
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去查大晚上的脚印。
但一旦起了疑心,就不可能会放过!
忽然他扭转头,推开窗,直直朝着江少询所住的长房正院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