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在灯下发出熠熠冷光,因为孟擎之过于用力的抓握而颤抖。
“你刚才说什么?”翼王上前一步,“司仲旸留下的箭囊里藏有兵部的东西?而江少谦他们正在寻找这个?”
“没错,”擎之气恨地道,“父王您不知道,江家兄弟究竟有多畜生,他们不但算计小玉,逼得她走投无路,跳了悬崖。
“他还在小玉质问之下默认,司先生的死,也和他们有关。
“他们盯着司先生和小玉不放,既是为了司家的弓弩铸造技艺,也还有别的阴谋。
“这个阴谋,一定是和箭囊里那一张作废的兵部档案的残页有关。”
无论何时何地都一派安然的翼王,此时也一改往日从容,满目凝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兵部十五年前下发的一份军令备档,看起来也没什么,只是先帝北上巡察矿洞沿途中起居记载,只是奇怪,那文书当中被涂抹掉了两行字。”
翼王凝默,又道:“那张纸呢?”
“那是小玉父亲的遗物,自然在小玉手上。”
“看来事态的确不小。”
翼王妃攥着这支箭:“先帝最后一次视察矿洞是在他驾崩之前那一年的三月。
“就是因为途中染上疫病,治疫的药材一时间筹备不及而延误了救治。
“关于这场疫病,不管是宫里、太医院、内阁、兵部,全都留下了完整的记载,为什么又会有被划掉了几行的档案?
“会不会只是一张作废的纸,当时写错了字撕下来的?”
“不可能。”翼王道,“这等至关要紧的密档,每一页都有编号,前后必须要对得上。
“而且,哪怕是有废纸,也要被销毁,根本不可能流出宫禁。
“反过来说,如果它不重要,江家兄弟又何必苦苦搜寻司先生的遗物?”
翼王妃认同地点起了头,随后神色又更加凝重:“既然他们苦苦搜寻此物,还对司家下了这等毒手,又还拥有这等厉害的武器,那他们岂不是想要翻天?
“可是这又关先帝什么事?”
“这就是我所不明之事。”翼王沉息,“这些年反对内阁的大有人在,在霍家杀了那么多直臣之后,依旧有人暗中集结,也不算奇怪。
“只是内阁诸臣并非武将,就算有人集结对抗,他们图谋司家的铸造技艺作甚?
“又为何会在意一张从未曾见过光的兵部档案?”
说到这里,翼王把捋须的手放下来,负在身后:“我去找廖枚喝两杯。”
擎之目送他离去,立刻转回来看着母亲:“母妃,您快看看这箭,到底和郁家有没有关系?”
翼王妃的目光还在丈夫背影上,闻言她凝眉看向儿子,打量他两眼之后,伸出食指和拇指,捏走停在他头顶的一只萤火虫,说道:“令婉。”
不远处的中年女侍碎步走过来:“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郁家最近有没有什么人要过生?”
令婉微讶抬头,略想一下说道:“二舅老爷房里的有个姨娘前阵子生了个小公子,王妃还不曾去过。”
翼王妃看她一眼:“那老二隔三差五添个娃,我去得过来吗我?想想别的。”
令婉抿唇,又道:“三舅老爷日前给县主造剑,恰好出炉了,这算不算?”
“也不算,”王妃道,“整个郁家每三年考核一次,他老三回回都垫底。他就算造的剑出炉,又能造出什么好东西来?”
令婉失语。
擎之想了会儿,忽然一拍掌:“想起来了,前几日遇到四表姐,她进城给旺财请兽医,说是旺财这几日就要生了。
“母妃,要不咱们带点红糖猪蹄什么的去看看旺财吧?”
令婉张开了嘴。
王妃却道:“这个行!旺财两个女儿还给咱们在后院看门呢,这是正经大事,得去!”
“王妃……”这像话嘛!
王妃却下令道:“去准备红糖和猪蹄,明日一早,随我上郁家去。”
擎之也道:“那我也去!明儿我再告一日假!”
……
江福前去传话给芫芷的时候,江延昭进了府门,随后江望石也回来了。
戚氏到底是怎么死的,自然得有一个说法。
江少谦跪在上房里:“她这些年为我们江家持家理事,生儿育女,母亲在世的时候都对她赞不绝口,谁也没有她亲手杀害柳氏的证据。
“她心里委屈,因此逃出去寻我,谁知却遭受了宵小的毒手,可恨我去迟一步,既没把人救下来,也没有把凶手给抓住!
“父亲先前不是嚷嚷着要给昭哥儿做主吗?不是要替死了的贺氏讨公道吗?
“如今戚氏也死了,您难道不该松一口气吗?
“从现在起,您对他们所有人都有交代了。”
江少谦语声里没有一点起伏,脸上除了疲惫,便只有满眼的疏离。
反倒是江望石花白胡须颤了又颤,双唇张了又张,到最后问出一句:“你这是在埋怨我?你这是还在怪我对她罚得太狠?”
“儿子不敢。”
江少谦眼望地下,仿佛再没有一丝争执的欲望。
江望石咬紧牙关,快速在屋里徘徊。
随后他在帘栊下停步,猛地抓起手下茶盅砸向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滚!”
那飞溅的瓷碎往四周散开,恰好有几块飞落在江少谦朝向这边的衣袍和手背上。
几点血痕瞬间出现在他冒着青筋的手背皮肤之上。
江少谦似未看见,两手撑地爬起来,默声站直,尔后又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槛外的家丁望着他的背影,随后折身回来,望着佝偻身子手撑着桌案的江望石:“既然二太太是被宵小所杀,那此事是否要去告官?”
江望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抬头:“不必了。
“该消停了。”
家丁微微点头,又轻手轻脚地退下。
屋里烛光摇曳,将江望石孑立的身子晃得如同纸人。
他咬紧牙齿,眼望着前方,眼底的锐光比灯台上的烛光似还要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