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丁眼底浮现波涌,除了震惊还有气恨。
但司行玉的问话落地之后,他又已经收敛了惊色,抿紧双唇只字不出。
顾夕岚上前,伸手按在他的左臂之上,手掌一沉发力,那家丁脸色瞬变,顿即颤抖着双唇,喘起粗气来。
行玉借了一盏灯笼,凑到前方,对着这人的脸上上下下仔细地看。又拿起他绑在后方的手掌端详。
随后撂下来道:“双掌细嫩,连一丝薄茧都没有。反倒是指尖有些许粗皮,可见不是什么真的家丁而是个执惯了笔杆子的文人。”
“姑娘!”史进听到这里忙说道,“先前那些杀手撤退之时,高喊他先生来着。”
行玉看了他一眼,再度看向这人:“你我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你看到我却如此震惊,想必是早就知道我这张脸庞应该在谁的身上。”
家丁咬紧了牙关。
行玉又笑了笑:“江少谦和你们同流合污,为了对司家实施阴谋,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准备了一个替身来代替我。
“自从坠崖那件事发生之后一个江家兄弟一定信誓旦旦地在你面前说过,他们已经成功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现在的我,已经是他们找好的替身。
“在看到我出现在这里之前,你一定也深信不疑。”
顾夕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如此隐秘之事,她竟然当着这人说出来?
可是行玉并没有在意他的注视,相反她继续望着这家丁,往下说起来。
“江少谦竟然骗了你。
“在悬崖底下死了的根本就不是司行玉,而是他们处心积虑找来的替身。
“他准备了那么久的棋子,结果被我一把拖下去摔死了。
“为了应付你们,所以他一直在跟你们撒谎。”
顾夕岚听到这里再次看了她一眼,但这次却很快平静下来。
可是这家丁却不能平静了。
坠崖之事已经过去小半年,江少谦的确从始至终都在一口咬定司行玉已经死了,阿婉已经代替了她,嫁到广平侯府,图谋广平侯的势力,以及用司家小姐的身份进入司家铸造坊窃取核心机密,都很快会顺利完成。
但是不久之前,因为江家子弟的劣根性,那桩婚事行不成了。而今夜此时,自己因为江少谦夫妻而暴露,来到他面前的,竟然还是那个他早就以为化成白骨了的司行玉!
这是多么要命的错误!
他即使口上不能承认对江少谦的怒意,心底也已经翻江倒海。
但随后他咽一咽唾沫,又看向司行玉:“你不必挑拨离间,我要是没猜错,江少谦还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坠崖之后江家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行玉定眼看了他两瞬,冷笑着把腰直起来:“果然是个机警的东西。既然这样,那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是谁让你勾结江家?你上头是谁?”
这人冷哼一声:“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莫不会以为擒住了我,我就会老老实实答你吧?
“我既已受缚,你要杀便杀,何须废话!”
行玉沉下脸来:“在戚氏跑过来拍你的门之前,我甚至只知道有这一条胡同,并不知道你是谁,藏在何处。
“如果不是戚氏半途冲出来,我就只能等江少谦亲自指认。让你暴露的正是江家,你若死在我手上,那害死你的就是他江少谦和戚氏!
“戚氏支使你派给他们的那批杀手私下帮他杀人,那人已经被我们抓住。
“就算你不说,难道旁人也不会说吗?
“事到如今,你难道不想给江少谦一点教训吗?
“你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一次次砸在手里。他们甚至连我是个假的替身都没有看出来,你还指望他们真有本事帮你们办成大事吗?
“我若是你,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由先生脸颊抽搐,嘴唇张了张,到底狠狠一咬,又闭眼了。
顾夕岚皱眉:“何必再跟他废话?上刑具,看他说不说!”
一直抱着胳膊看着的孟擎之这时却上前两步,掏出了方才塞在怀里的点心:“每逢小暑节气,宫中御膳房都会蒸制荷叶糕,传说吃了这个不上火。
“后来达官贵人因此成风,各家各户都会做。
“你这块荷叶糕和御膳房的形状一模一样,是一套模子出来的吧?
“和宫中同样的糕点模子,满京城算下来的人家可不多。
“你说我要是再让人拿着这块糕挨家挨户地找来方子对照,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你背后的主子?”
灯笼光照着他手里浅绿色荷叶状的点心,顾夕岚倒吸一口气,移不开目光了。
先前他藏点心的时候,顾夕岚也瞄见了,但不认为一块点心能够发挥什么作用,便未曾追问。
合着他竟是在这里等着!
由先生也瞬间变了脸色。
这荷叶糕的来历大差不差,理论上按照这个说法,的确也可能摸到些线索。
但让他心惊的是另一点,这少年刚才也说了,只有朝中达官贵人才跟风了这习俗,地位差点的都不见得有这般讲究。
也就是说,连顾夕岚这个侯府世子都未必留意得到这一点,这个少年到底又是什么来头,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朝中各家各户的子弟,他都见过。可却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
就着灯笼光看他的举止气韵,皆是不凡。他到底是哪家的?!
“姑娘,公子过来了。”
双方正在僵持之际,身后司家护卫跑了过来。
紧接着行戟的脚步声匆促由远而近传来:“姐!江少谦回去之后,立刻让人关闭所有门口,围起来开始彻查了。
“江雨蓉的院子已经让人看住了,江延昭恐怕有点危险!”
行玉立刻撑直了身子。
扭头一看小孟他们:“先前在宅子里还曾找到什么?”
“没有了。”顾夕岚听闻行戟传话,此时也加快了语速,“面上做得干干净净,甚至我们走进去时,他伪装的也极其自然。
“想来也是早就防备着有这一日。”
行玉沉息,看向被绑住的由先生:“先把他关起来吧,我得先去看看江家那边。”
顾夕岚点头。
正挥手要下令,这时候夜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啸,随之而来一道寒光,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噗地一声直中由先生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