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韩胤求见。”亲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术转过身来,将玉玺收入袖中:“让他进来。”
韩胤大步走进堂中,四十岁出头,面容精瘦,一双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的那种亮。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靴子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进门后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主公,臣查过了。”
“如何?”
“淮南与庐江交界的深山中,确有白鹿出没的传闻。”韩胤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寿春以南、庐江以北的一片区域,“当地的猎户说,那片山叫‘白鹿山’,相传山中有一头通体雪白的雄鹿,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有人说见过它,但追不上;有人说那是山神的坐骑,凡人近不得身。”
袁术的眼睛亮了起来:“白鹿山?”
“是。臣问了几个老猎户,有人说十年前见过那头白鹿在溪边饮水,有人说五年前在山谷中看到过白色的蹄印。
最近一次是去年秋天,一个樵夫说他在砍柴时远远看到一道白影闪过,等他追过去时,什么都没了。”
袁术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能抓到吗?”
韩胤沉默了片刻:“白鹿通灵,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入深山,”
韩胤抬起头来,“若主公信得过臣,臣愿亲自带人进山搜寻。一个月之内,必有所获。”
袁术看着韩胤,目光中带着审视:“你需要多少人?”
“二十人足矣。人多反而打草惊蛇。”韩胤顿了顿。”
捕到白鹿之后,需要在它腹中藏入谶语。若谶语写在寻常布帛上,分量不够,若写在玉片上,再以朱砂填字,那就不同了。
三日后,韩胤带着二十个精选的猎户,从寿春出发,向南行进。
这支队伍和寻常的捕猎队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十几个人,十几条猎犬,几张弓,几把刀,几捆绳索。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连猎户们自己也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
走了五天,进入淮南与庐江交界的深山中。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
起初还有樵夫踩出的小径,走了两天之后,连路都没有了。
韩胤让猎户们用刀开路,砍断纠缠的藤蔓,拨开齐腰的灌木,一步一步向深山推进。
脚下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潮湿的腐朽气息。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四天,一个老猎户指着远处的一道山脊说:“韩先生,翻过那道梁子,就是白鹿山了。”
韩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道山脊不高,但坡度很陡,山坡上长满了密密的灌木,看不到任何路径。
山脊后面是一片凹陷的山谷,谷中雾气缭绕,隐约能看到一条溪流从谷底穿过,水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今晚在那里扎营。”韩胤指着山谷边缘的一处高地,“明天一早,进谷搜寻。”
当夜,众人在山谷边缘扎营。篝火燃起来时,韩胤独自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是山泉,冰凉刺骨,他打了个激灵,却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夜色中的山谷——月光下,谷中的雾气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一片沉睡的梦境。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到营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韩胤就醒了。晨雾弥漫在山谷中,能见度不足十步。他让猎户们分成三组,分别从谷口、谷中和谷尾向深处搜索,约定以号角声为信号。
“记住,”韩胤压低声音,“看到白鹿之后,不要惊动它,不要放箭,先发信号。活捉。”
猎户们点了点头,各自散开,隐入晨雾中。
韩胤带着一组人沿着溪流向上游搜索。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猎户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上的痕迹。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韩先生,你来看。”
韩胤走过去,蹲下身。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蹄印,比寻常鹿的蹄印略大一些,印痕边缘光滑,不像是新踩出来的,但也绝不会超过两天。
“是白鹿。”猎户低声说,“这蹄印比寻常鹿深,说明这头鹿的体型比一般的大。边缘光滑,说明它在走动时步伐很稳,不慌不忙——这头鹿熟悉这片山谷,不怕人。”
韩胤的心跳快了几分:“能追吗?”
猎户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地形——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道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高大的松树。他沉默了片刻:“能追。但只能追到午时。午时之后鹿会躲进阴凉处休息,再追就容易跟丢了。”
韩胤点了点头:“追。”
众人沿着蹄印向上游追踪。走了大约两里地,蹄印在一个浅滩处消失了——白鹿在这里涉水而过,水冲走了它的气味。
猎户们在浅滩两侧搜索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在对岸的一片泥地上重新发现了蹄印。
“它往山上走了。”猎户指着那道陡峭的山坡。
韩胤抬头望去——山坡上松林密布,树冠遮天,看不到任何活物的影子。
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松林的深处注视着他。
众人沿着山坡向上攀登,越往上走,树越密,光越暗。
走到半山腰时,一个猎户忽然停了下来,举起右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指向左前方的一片灌木丛,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在那里。”
韩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灌木丛的阴影中,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一动不动。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团白色上,像是给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韩胤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头白鹿。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身形比寻常的鹿大了一圈,角上分叉极多。它静静地站在灌木丛的阴影中,侧着头,像是正在倾听什么。
它的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着山林中每一个细小的声响,那双眼睛是淡琥珀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它站在那里,像一团凝结的雪,又像一尊被岁月雕琢了千百年的玉像,安静得仿佛它本来就和周围的树木、山石长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