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197年)二月,寿春。
袁术站在州牧府二楼的廊檐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已经站了很久。
春风吹过,带着淮河水的湿气,吹动他锦袍的下摆,金线绣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手里握着一块莹白的玉玺,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玉玺上面轻轻摩娑?,抚摸着。
从孙策手里换来这块玉玺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里,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摸一遍。
在摸的时候,袁术时常会想象自己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的样子——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天下归心,每次想到这里,他的心跳都会快几分。
在很多年前,当袁术第一次听到“代汉者,当涂高也”这条谶语时,突然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呆立住了。
袁术他的字?是公路?,“公路”即“大路”,且名“术”古义亦有“邑中道”之意,故袁术立马断言“当涂高”即指自己,“吾字公路,正应其谶”,从那之后袁术便一直觉得自己便是天命之人。
“代汉者,当涂高也。”这条谶语并不是袁术为了想称帝自己瞎编的,”这一条汉代谶语,其说最早可能出自汉武帝时期。
在两汉魏晋时,流传甚广。
王莽时公孙述曾引此为据,遭光武帝刘秀驳斥;东汉末年袁术以此为由称帝;曹丕代汉时,太史令许芝亦以此谶论证魏代汉的合法性。
该谶语含义隐晦,意指取代汉朝者应为“当涂高”,后世对此产生多种解释,如袁术以其字“公路”附会,曹魏集团则释“当涂高”为象征宫阙的“魏”。
因为袁术对这条谶语内在的牵强附会,再
结合“袁氏出陈(舜后,土德)”的五德终始说(土代汉火),袁术以此构建“天命所归”的舆论.
在得到孙策手中的玉玺后,袁术更加坚信自己便是那天命所钟之人。
“主公,阎主薄求见。”亲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术将玉玺收回袖中,他正沉浸式幻想呢,被打断了让袁术很是不爽。
“让他进来。”
阎象走进堂中,四十出头,国字脸,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深青色袍服,头戴?进贤冠,进门后拱手行礼,腰板挺得笔直:“主公,臣有一事禀报。”
“说。”
“曹操在宛城大败,长子曹昂、爱将典韦皆战死,元气大伤。”
袁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阎象脸上:“曹操败了?”
“败了。”阎象点了点头,“张绣降而复叛,夜袭曹营,曹操只身逃出,据说其本人还受伤了。”
袁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畅快:“曹阿瞒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袁术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袁本初死了,曹操新败,天时地利,都在孤这边!”
阎象看着袁术兴奋的背影,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
袁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寿春城连绵的屋脊,目光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传令下去,召集众将议事。”
一个时辰后,寿春州牧府的大堂中坐满了人。
张勋、桥蕤、李丰、梁纲、乐就等武将分列两侧,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阎象、韩胤、杨弘等谋士坐在文官席上,面色各异。
袁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标注着他的势力范围——九江、庐江、丹阳、吴郡、会稽北部、汝南、沛国、广陵、下邳,十一郡之地。
袁术环视了一圈,一开口便石破惊天。
“在座的诸位皆乃股肱之臣,孤以为——称帝的时机,到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武将们面面相觑,即使是有什么不妥也没有人敢第一个说话。
他们太了解自己主公的脾气了。
阎象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走到堂中,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主公,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袁术皱着眉头看向阎象,顿感头疼。
“主公,汉室虽衰,但天下人心未死,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义上还是汉臣,主公若此时称帝,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阎象满脸悲怆“臣恳请主公三思。”
袁术面色冷了几分:“你在劝孤不要称帝?”
“臣只是为主公着想。”阎象抬起头,目光坦然,“主公据有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何必急于一时?待天下有变,再行大事,方为稳妥。”
“天下有变?何时有变?汉室已经名存实亡,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孤若此时称帝,天下英雄必当响应。”
阎象还想再说什么,袁术抬手止住了他:“够了。”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孤意已决,不必再劝。”
有了阎象的前车之鉴,没有人再敢谏言。
袁术这两天在想一件事,怎样才能让天下人相信,他袁术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不能光自己相信啊,还得让大家相信才行。
玉玺已经有了,但玉玺只能说明“有资格”,不能说明“天意”。
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百姓、士兵、甚至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都相信的东西。
“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谶语他已经研究很久了。
他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术”,本义是“城邑内的道路”;他的字“公路”,更是官道、大路的意思。“涂”通“途”,道路也。“当涂高”就是“当途高”,走在路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这些讲的就是他袁术,他袁公路正合“当涂高”之意。
这是天意,是上天通过谶语在暗示——袁术,就是那个取代汉室的人。
“来人。”袁术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亲信说,“去把阎象和韩胤叫来。”
片刻后,阎象和韩胤走进堂中。阎象面色平静,韩胤低着头,两人站在堂中。
“孤听过一个故事。”袁术说,“当年陈胜吴广起事之前,在鱼肚子里塞了布条,写着‘大楚兴,陈胜王’,士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皆惊异之。孤想效仿此法,你们觉得,如何?”
阎象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袁术的意思。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韩胤却开口了:“主公,鱼腹藏书虽是古法,但此事已有人做过,再用鱼颇为不妥,不够分量,若要震慑人心,须用更稀罕的物事。”
“什么物事?”袁术急切道。
“白鹿。”韩胤说,“鹿乃祥瑞,白鹿更是祥瑞中的祥瑞,主公表字也有一个路字,岂非天意?若有猎人在捕猎时,恰好在白鹿腹中发现谶语,再不小心流传出去,百姓必当深信不疑。”
袁术的眼睛亮了起来。
“此计甚妙,但白鹿怕是不好找吧,何处能寻到白鹿?”
韩胤微微一笑:“主公,臣听闻淮南与庐江交界的深山中,有人见过一头白鹿。那山中人迹罕至,白鹿应还在那里,若主公派人前去搜寻,定能找到。”
“好啊,当真是极好,此事便交由你来做了。”袁术放声大笑,看向韩胤的眼神越发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