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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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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黑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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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镇比林远想象中要热闹。

这座镇子建在两座山之间的隘口上,是黔南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的商队在这里歇脚,进山采药的药农在这里交易,三教九流的人物混杂其间,龙蛇混杂,消息灵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街上的人流量却不少,茶馆、酒肆、客栈、药铺、铁匠铺一应俱全,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口沸腾的锅。

林远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三年了,他习惯了崖底的清静,乍一回到人间,耳边的嘈杂声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压低斗笠的帽檐,走进了镇子。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背上背着一个藤条编的药篓,腰间挂着几个布袋,看上去就像一个进山采药的普通药农。这副打扮是他刻意为之——天鹰教的势力在黔南无处不在,他虽然不怕暴露,但也不想在找到孟三刀之前节外生枝。

孟三刀的肉铺在镇子西头,很好找。不是因为它有多大,而是因为整条街上只有那一家肉铺,门口挂着半扇猪肉,一群苍蝇围着嗡嗡打转。铺面不大,门板被油烟熏得发黑,案板上摆着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把剁骨刀砍在木墩上,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剁排骨,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落刀而鼓胀,油渍和血水溅在围裙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上去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本就凶悍的长相更添了几分狰狞。

林远走到肉铺前,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孟三刀?”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剁骨刀没停,“砰”的一声又剁下一根肋骨。他的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屠户特有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一头猪的肥瘦。“买肉?”他问,声音粗得像砂纸。

“孙不苦让我来的。”

剁骨刀停在了半空中。孟三刀的眼神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粗鲁的模样。他把刀往木墩上一砍,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婆娘,看摊子。”然后冲林远偏了偏头,“跟我来。”

他领着林远穿过肉铺的后门,走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院子里晾着几排腊肉,地上散落着鸡毛和菜叶,角落里养着几只半大的猪崽,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孟三刀在一口大水缸前停下,舀了瓢水冲了冲手上的血污,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眼神打量着林远。

刚才在铺子里,他的眼神是一个屠户看顾客的眼神——漫不经心,只关心买卖成不成。现在他的眼神变了,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那才是他的真面目。林远在心里暗暗点头——孙不苦让他来找的人,果然不是普通屠户。

“老孙头还活着?”孟三刀问。

“活着。身体硬朗,精神也好。”

孟三刀沉默了一会儿,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粗糙的脸庞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二十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二十年前他在川西救了我一条命,我欠他的。当年我跟他说,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随时来取。他说他不要我的命,让我找个地方好好活着。我就来了黑石镇,一待就是二十年。”

他弹了弹烟灰,重新打量着林远:“你是他什么人?徒弟?”

“他教了我三年。”

孟三刀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围着林远转了一圈,目光比刚才更加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兵器是否合格。然后他回到石磨上坐下,又吸了口烟:“二十年前我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教出来的徒弟,估计也不简单。说吧,来黑石镇做什么?老孙头让你找我,肯定不只是叙旧。他那人不会拐弯抹角,教出来的徒弟应该也不会。”

“打听几个消息。”林远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摘下斗笠放在膝上,“天鹰教现在什么情况?”

孟三刀夹着烟卷的手指微微一僵。他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你是天鹰教的人?”

“以前是。”

“以前是?”孟三刀的眼神变得更锐利了,像是要从林远的脸上看出什么来。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林远的眉骨和下颌——那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猛地吸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姓原?”

林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孟三刀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才折返回来,在林远对面重新坐下。

“三年前,天鹰教换了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教主原震岳在西疆失踪,消息传回来之后没几天,原震山就动了手。那场内乱杀了整整三天,老教主的心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四个堂主死了三个,剩下的一个投降了。执法长老被吊死在教主府大门口,暴尸三天,没人敢收尸。”

林远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孟三刀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震山当上教主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孟三刀继续说,“所有忠于老教主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被关进了断魂崖。断魂崖现在关了多少人,具体数字没人知道,但少说也有上百号。有传言说,老教主的夫人苏挽月还活着,就被关在那里。”

林远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母亲还活着。三年来,他最怕的就是听到母亲已经遇害的消息。现在确认她还活着,虽然处境危险,但至少——至少还有机会。

“原震山现在什么境界?”他问。

“先天三重。”孟三刀说,“不过这是他三年前的水平。这三年他搜刮了教主府所有的修炼资源,丹药、秘籍、灵材,全都据为己有。有人说他已经到了先天四重,也有人说他卡在瓶颈上寸步未进。具体哪个是真的,不好说。”

先天四重。林远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后天九重和先天之间是一道天堑,哪怕只是先天一重,要跨越这条鸿沟也需要质的飞跃。他现在后天九重,正面对上原震山,胜算是零。但他有三样东西可以倚仗——系统面板的全面解锁、三年的丹药积累,以及孙不苦教给他的那些“不正大光明”的手段。

“断魂崖的守卫有多少?”他问。

“至少两百人。”孟三刀说,“守崖的是原震山的嫡系——黑风堂。堂主叫殷烈,先天一重,手下有两个副堂主都是后天九重。断魂崖的地势易守难攻,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上山,路上设了三道关卡。硬闯基本没戏。”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话题:“我爹的事,外面有什么说法?”

孟三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开口:“你爹的事很邪门。三年前他去西疆,带的人都是教里的好手,包括当时的右护法和四个堂主级别的护卫。但这些人一个都没回来,你爹也从此杳无音信。原震山对外说他们是遭遇了兽潮,全军覆没,但没人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爹的武功在黔南能排进前三。先天巅峰的高手,除非是宗师级别的存在出手,否则不可能留不下他。”孟三刀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凝重,“而且事后有人去西疆调查过,他们失踪的那片区域,根本没有兽潮的痕迹。”

林远的心沉了沉。他来之前就有预感,父亲的失踪没那么简单。现在孟三刀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原震岳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算计了。但算计他的人是谁?原震山吗?三年前的原震山不过先天三重,根本没那个本事算计先天巅峰的原震岳。

“还有一件事。”孟三刀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院子里的风声盖过,“三天前,天鹰教在黑石镇贴了告示。下个月十五,原震山要跟沈家的大小姐成亲。”

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沈家?”

“黔北沈家。”孟三刀说,“做药材生意的那个沈家,黔南黔北的药材生意被他们家垄断了七成。沈家虽然不是武林世家,但钱多人脉广,门下也养了不少高手。原震山娶沈家大小姐,摆明了是要用沈家的财力来稳固天鹰教的局势。这桩婚事要是成了,黔南的势力格局就得重新洗牌了。”

林远沉默着,脑子里飞速运转。原震山野心不小,娶沈家小姐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给天鹰教找一个稳定的后方。三年前的内乱虽然让他拿下了教主的位置,但也元气大伤,忠于原震岳的旧部死的死关的关,教里的中坚力量折损过半。借沈家的财力和人脉来补这个窟窿,是一步很聪明的棋。

但也是他的机会。

大婚当日,天鹰教的主力都会集中在教主府,断魂崖的守卫必然会被抽调一部分去参加婚礼。那也许是他救出母亲的最佳时机。

“最后一个问题。”林远抬起头,看着孟三刀,“天鹰教的旧部,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孟三刀把烟头按灭在石磨上,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他似乎在做某种权衡,脸上的横肉因为思考而微微抖动。半晌,他在林远面前站定,一字一顿地说:“我去打听。三天后给你答复。”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铜板大小的黑色石珠,递给林远:“这是我的信物。镇上有个叫‘老树根’的茶馆,老板娘姓余,是我的人。你拿着这个去找她,她会安排你住下。这几天别乱跑,黑石镇虽然不大,但天鹰教的眼线不少。要是有人问起你的来历,就说你是川西来的药农,来黔南收药材的。川西口音你会吗?”

林远接过石珠,把嗓音压了压,换了一种带着川味的腔调:“会一点,以前在川西待过。”

孟三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老孙头倒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林远站起身,把斗笠重新扣在头上,将石珠收进怀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孟三刀。

“孟叔,谢了。”

孟三刀摆了摆手,已经恢复了那副粗鲁屠户的模样,转身走回肉铺,拎起剁骨刀,“砰”的一声又剁了下去。

老树根茶馆在镇子中间,门口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小半条街。茶馆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灶台上煮着几壶粗茶,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炒瓜子的味道。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眉眼间自有一股精明利落的气质,穿着蓝布碎花衫,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

林远走进茶馆,把黑色石珠放在柜台上。妇人睁开眼睛,目光在石珠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石珠收进袖子里,冲他偏了偏头:“楼上左手第二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把竹椅,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不知名的野花。林远关上门,把药篓放下,在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这是人间的声音。

三年了,他差点忘了人间是什么样子的。

他从药篓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培元丹,含在嘴里。丹药在口中缓缓化开,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去,汇入丹田。他现在是后天九重,培元丹的效果已经不如之前明显了,但聊胜于无。积少成多,每一分药力都是他冲击先天的基石。

面板上,他的属性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宿主:原无忌。境界:后天九重。根骨:上等。悟性:上等。功法:归元真解(凡阶上品)、碎碑手(大成)、缠丝劲(大成)、百兽桩(圆满)、药王经(精通)。副职:炼丹(入门级药师)、炼器(学徒)、阵法(学徒)。历练值:103。”

历练值已经超过一百了。按照系统的设定,超过一百历练值就可以进行一次抽奖。他看了看抽奖界面,基础篇的奖池里有几十种东西,从功法到丹药到杂项,包罗万象。他现在不缺功法,碎碑手和缠丝劲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扎实,配合归元真解的提纯效果,威力不输凡阶上品的武技。丹药他自己能炼,杂项里倒是有几样东西让他有些心动——比如一张基础阵法的图纸,或者一件可以储物的空间法器。

但他没有急着抽。孙不苦教过他一个道理——东西要用的时候再抽,提前抽出来放着,跟没有没区别。就像地里的庄稼,熟了不收会烂掉,收了不吃也会发霉。时机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面板关掉,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内功。归元真解是归元吐纳术的进阶版,运转速度更快,提纯效果也更强。真气在经脉中流淌,像是经过层层滤网的水流,越来越清澈,越来越凝实。

后天九重到先天一重,看起来只差一步,实际上隔着一道天堑。后天境界的武者修炼的是内力,是一种储存于丹田和经脉中的能量。而先天境界的武者修炼的是真气,是内力与天地灵气融合之后的产物。两者的区别,就像是井水和江河水的区别——井水是死的,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江河水是活的,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后天高手打持久战会力竭,但先天高手可以随时从天地间汲取灵气补充自身,内力近乎无穷无尽。

要想突破先天,光靠苦练是不够的。需要在某个契机之下,感受到天地灵气的存在,然后将自身的内力与天地灵气融合。这个契机可遇不可求,有人在一场生死大战中突破,有人在闭关打坐中顿悟,有人看着一朵花开放就突然明白了,也有人在深山里枯坐了一辈子也没摸到那道门槛。

孙不苦说得对,在崖底闭关练功,永远突破不了先天。他需要去经历、去战斗、去感受——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感受天地灵气的存在。

三天的时间,他在等孟三刀的消息,也在等一个时机。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房间里打坐,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夹杂着桌椅被撞翻的声响。

林远睁开眼睛,起身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去。

茶馆里多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天鹰教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鹰。他的脸又长又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骷髅。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腰间挎着刀,正在茶馆里横行霸道,把其他客人都赶了出去。

“老板娘,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瘦高个靠在柜台上,阴阳怪气地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

余老板娘摇着蒲扇,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月的月初就交过了,马三爷您是不是记错了?”

“月初交的是上个月的。”瘦高个嘿嘿一笑,“这个月的,今天必须交。原教主下个月大婚,全教上下都在凑份子钱,你们黑石镇的铺子每家多交一倍。这是教主的命令,谁敢不交?”

余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然不卑不亢:“三爷,您这话就不对了。教主大婚是大喜事,我们做生意的自然愿意出份子钱。但份子钱是自愿的,没有强加的道理。再说了,月初刚交过例钱,这才过了几天又要交双倍,茶馆小本生意,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眯起眼睛,凑近余老板娘,声音变得阴冷:“拿不出来?那就别怪我姓马的不客气。来人,把店给我砸了。”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应声而动。一个掀翻了桌子,茶壶茶碗碎了一地。一个抡起椅子砸向柜台,柜台上的算盘飞了出去。剩下的两个拔出了刀,刀锋在昏暗的茶馆里闪着寒光。

余老板娘站起身,蒲扇不摇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压着一股冷意:“马三,你在天鹰教里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看城门的小头目,也敢在老娘面前撒野?这个茶馆能在黑石镇开十年,靠的不是你们天鹰教的庇护。你今天砸我一样东西,改天我让你十倍还回来,信不信?”

马三的脸色变了变,似乎被余老板娘的话戳中了什么软肋。但他身边有四个手下撑着,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

“给你什么?”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楼梯。林远从楼上走下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他走到一张还没被掀翻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马三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粗布衣,旧草鞋,腰间挂着几个药袋,看上去就是个采药的。他冷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去。”

林远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不咸不淡地说:“天鹰教好歹是黔南第一大教,什么时候沦落到靠在镇子上敲诈小商贩过日子了?这事传出去,你们教主的脸往哪搁?大婚在即,要是让沈家知道天鹰教穷到要勒索茶馆老板娘,这婚事还办不办了?”

马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你算什么东西?敢管天鹰教的事?”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身后四个壮汉也围了过来,呈半月形把林远堵在桌前。

林远慢慢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三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跟天鹰教的人面对面。虽然只是几个小喽啰,但既然送上门来了,正好试试这三年练出来的本事,到底值几斤几两。孙不苦说过,后天的功夫是练出来的,先天的境界是打出来的。他练了三年,现在是时候打了。

他看着马三,笑了一声。

“原无忌。这个名字,你总该听过吧?”

马三愣住了。

不只是马三,他身后的四个壮汉也全都愣住了。茶馆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一样,连灶台上煮茶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余老板娘手里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目光猛地转向楼梯口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原无忌。天鹰教的少教主。三年前就应该死在破庙里的人。

马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阴沉沉的狞笑。他的手没有从刀柄上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原无忌?”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目光在林远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原无忌三年前就死了,尸体被野狗啃得渣都不剩。你随便编个名字就想糊弄我?”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在原震山手下干了三年,见过原震岳的画像,也听过老教众描述少教主的相貌。眼前这张脸——剑眉星目,眉弓高耸,嘴唇紧抿时下巴微微上扬——跟老教主原震岳足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看人的时候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刀,跟他爹一模一样。

林远没有跟他废话。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随手从桌上拈起一根竹筷。

然后他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竹筷化作一道残影抽在了马三握刀的手腕上。力量不大,但落点精准得可怕——正中手腕正中的内关穴。马三只觉得手腕一麻,整只手像是过了电一样,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缠丝劲,以柔克刚,专破关节和穴位。

四个壮汉反应过来,同时扑了上来。茶馆狭窄,桌椅狼藉,但这对林远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在崖底的河里站了三年桩,在滑腻的河底都能纹丝不动,这点杂乱的地面根本不值一提。

第一个壮汉挥拳砸向他的面门,拳头虎虎生风,显然也有几分横练功夫。林远侧身一闪,左手缠丝劲带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引,右手的竹筷顺势点在了他的腋下。那壮汉闷哼一声,半边身子使不上力,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

引劲落空,借力打力。这是缠丝劲的看家本领,用在群战中最是好用。

第二个抽刀劈来,刀势凶狠,直取林远的脖子。林远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切入他的刀围之内,右肩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碎碑手的刚劲在接触的瞬间爆发,那壮汉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了一下,双脚离地飞了出去,砸在灶台上,锅碗瓢盆哗啦啦碎了一地。

第三个和第四个被他一起收拾了。竹筷在两人手腕上各点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两人的刀同时脱手。然后碎碑手的拳劲在两人腹部各印了一拳,两人的脸同时变成了猪肝色,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连气都喘不上来。

从出手到结束,前后不过十个呼吸。四个彪形大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弥漫着碎瓷片和洒落的茶水混合的气味,灶台上的水壶歪在一边,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马三还站在原地,但他的腿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躺了一地的手下,脸上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他不敢相信——四打一,对方用的武器只是一根竹筷,自己的手下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全趴下了。就算是天鹰教黑风堂的副堂主来了,也未必能这么利索地收拾掉四个好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颤,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林远站在茶馆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根竹筷。竹筷上沾了一丝血迹,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他把竹筷随手丢在桌上,走到马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马三高了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马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回去告诉原震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马三的耳朵里,“我原无忌回来了。他的教主位置坐稳了没有,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马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武功高得让他绝望,而他身上那股气场——那不是后天武者能有的。那是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考验、在绝境中活下来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林远没有杀他们。不是心慈手软,而是这几个人还有更大的用处——他们活着回去,比死了更有价值。马三是个小头目,在天鹰教底层混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添油加醋、搬弄是非。他回去把今天的事一说,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在天鹰教底层蔓延开来。那些本来就不怎么忠于原震山的教众,会开始掂量自己的站位。那些被关在断魂崖里的旧部,会听到风声,知道少教主还活着。他需要原震山知道——而且需要他在恐惧中知道。

“滚。”

一个字,带着碎碑手特有的罡劲,震得茶馆的窗纸簌簌作响。

马三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抖,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踉跄着退出了茶馆。四个壮汉也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茶馆外面,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上,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暗红。街上稀稀拉拉几个看热闹的行人探头探脑地往茶馆里张望,见到天鹰教的人狼狈逃窜的惨状,个个脸上露出快意的表情。有人低声叫好,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对着马三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余老板娘放下蒲扇,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林远,目光复杂。她认认真真地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从眉骨到下颌,从肩膀到手,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你真的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原教主的儿子?”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石珠,放在桌上。石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刻着的那道细如发丝的纹路,是孟三刀独有的标记。

“孟三刀让我来找你。”他说,“这些天要麻烦余姐了。”

余老板娘沉默了一息,然后弯腰扶起一张被掀翻的椅子。她用力很稳,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镇定,但眼角微微发红。她把椅子摆正在林远面前,又从灶台上拿了只新碗,重新倒了一碗热茶放在桌上。

“你这孩子,”她忽然伸出手,在林远头上拍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像是长辈在数落自家的晚辈,“长得跟你爹真像。刚才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林远愣了一下。三年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孙不苦是个好师父,但那老头的表达方式永远是骂骂咧咧加上翻白眼,从来不会流露出半分温情。余老板娘这一下,让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讨厌。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余老板娘抹了把眼角,转身往后厨走去,嘴里还在絮叨,“三年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孟老三那个杀猪的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林远坐在椅子上,捧起那碗热茶,看着窗外的夕阳缓缓沉入山脊。那帮人跑回去报信,最晚明天,原震山就会知道他回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大致能猜到——原震山不会立刻亲自出手,他下个月就要大婚,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不会为了一个“据说还活着”的侄子打乱自己的布局。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派高手来黑石镇暗杀,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这个隐患。刺客来得越多越好,他正好需要实战来磨砺自己。

系统面板上,战斗历练值的提示在不断刷新。他刚才打的那一架虽然时间短,但系统给的评价不低——以一敌五,零伤完胜,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浪费。历练值从103跳到了115,涨得飞快。

他不急着抽奖。面板里的东西是他最后的底牌,在关键时刻能用上。现在抽了,万一抽到不急需的东西,等于浪费。磨刀不误砍柴工,等见到原震山之前再抽,也许能抽到一张翻盘的底牌。

余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酸汤鱼走出来的时候,林远已经收起了面板,正在用一块布擦拭那套金针。七十二根金针在灯光下排成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针尾的符文随着角度的变化微微闪烁。

余老板娘把酸汤鱼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套金针,目光微微一凝。她没有多问——在黑石镇这种地方开茶馆开了十年,她早就学会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她认得出,那不是普通的金针。那是药王谷的东西。二十年前她见过一次,在那个救了孟三刀性命的人手里。

“余姐,”林远收起金针,拿起筷子,“镇上有哪些地方能打听到黔南黔北的消息?我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天鹰教的,沈家的,都行。”

余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汤。她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消息最多的地方是镇口的悦来客栈。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那里歇脚,各地的消息都能打听到。但那里也是天鹰教眼线最多的地方,客栈老板本身就是原震山的人。”

“然后就是镇西的药材市场。黔南黔北的药材商人都集中在那边交易,沈家的商队也常来。药材商人嘴最碎,喝酒的时候什么都说,消息不比客栈少。而且那边人多眼杂,你的打扮混进去不容易被人注意。”

“还有一个地方,”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镇外的土地庙。每个月逢五的日子,黔南道上的一些‘散户’会在那边聚头。那些人跟天鹰教不对付,但实力不够,只能搞一些暗中勾当。消息未必靠谱,但有些偏门的情报,只有他们能搞到。”

林远把这三个地方记在心里。客栈太危险,暂时不去。药材市场是个好去处,他本身就是药师的打扮,不会引起怀疑。土地庙可以先去探一探,也许能碰到对他有用的人。

吃完饭,他帮余老板娘把茶馆收拾干净。被砸坏的桌椅他用炼器学徒的手艺简单修了修,虽然外观不好看,但至少能用了。碎了一地的茶壶茶碗没法修补,只能扫起来堆在角落里。余老板娘一边扫地一边骂马三,骂完马三骂原震山,骂完原震山骂天鹰教上上下下,骂得那叫一个痛快。林远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干完活已经是深夜了。他回到楼上的房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运转归元真解。

后天九重到先天的瓶颈,像一道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他的感知中。丹田里的真气已经凝实到了极致,像一池被压缩到了极限的水银,沉重而稠密。但无论他怎样催动,这池水银就是无法突破丹田的壁垒,融入到天地之间。

他需要的不是更多内力。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让真气产生质变的契机。而这个契机,他预感,不会太远了。

黑石镇不过是第一站。这座镇子里暗流涌动,天鹰教的势力、沈家的商队、孟三刀的旧部、土地庙的散兵游勇——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缓缓收紧的网。而他自己,就站在网的正中央。马三回去报信之后,这张网会收得更紧。但他不怕——他三年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一个死过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后半夜,黔南山区的夜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老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林远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腰间那个瓷瓶。还魂丹静静地躺在瓶底,触手温热。孙不苦说过,这颗丹能救他一次。他用不上最好,但带着它,就觉得那老头还在身边。

黑石镇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骡马的蹄声、隔壁醉汉的呓语、更夫的梆子声——但这一切嘈杂,反而让他心里格外安宁。

三年崖底沉寂,一朝重返人间。明天开始,这张复仇的大网,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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