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无锡城里灯火通明,运河上漂着莲花灯,街巷间孩童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满街甜糯的汤圆香气。王士元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张写满密文的纸,眉心锁得紧紧的。
方仲文傍晚带回来的消息:朝廷撤藩的事,怕是比料想的要早。
陈永华递来的信上说,腊月里康熙召了索额图、明珠几个重臣,已经议过撤藩了。旨意虽没下,可风声已起。
王士元记得清楚,史书载康熙十二年春定策,吴三桂十一月起兵。如今才正月,风就动了。细处和他记得的不全一样,可大势没变——三藩要乱。
他的日子更紧了。
正月十六,太仓来信。陆世仪在末尾添了句:学生陈瑚,愿来一见。
陈瑚,字言夏,陆世仪最看重的弟子。三十八岁,秀才出身,后来绝了科举心思,专攻实学。懂地理,通兵法,还能开两石弓。这样的人,正是王士元缺的。
正月二十,陈瑚到了无锡。
约在城东“听雨轩”,一家僻静茶馆。午时刚过,楼梯响起脚步声,稳而沉。
门帘一挑,进来个中年汉子。青布棉袍,黑腰带,厚底布鞋,一张方脸,短须修得齐整。眼睛看人时,静得像深潭。
“陈先生。”王士元起身拱手。
陈瑚还了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撩袍坐下。方仲文斟了茶,退到门边。
“陆师信里说得含糊,”陈瑚开门见山,“只说王先生是做大事的。不知是何等大事?”
王士元不答,反问:“陈先生可知道‘天地会’?”
“听过,反清复明的帮会。”
“我与他们有来往。但天地会散在各处,成不了气候。”王士元顿了顿,“我想另建一支人马。”
陈瑚眼神锐了几分:“王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王士元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反清复明。”
屋里静了。街上隐约传来叫卖声,越发显得雅间里死寂。
陈瑚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叩,笃,笃,笃。
良久,他才开口:“这话说出来容易。清廷坐了三十年江山,根子深了。现在举旗,是往火坑里跳。”
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过去。
信是王公亲笔,用的是前明宫内特制的云纹笺。陈瑚展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手微微一顿。他又看向王士元,这次看得极仔细——眉宇间的气度,举手投足的从容,那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凤阳王公,是先帝为皇子们择的讲官。”王士元的声音很低,“我开蒙时,是他老人家执的笔。”
陈瑚的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私印上——那是皇子玉牒备案时用的印,他曾在陆世仪收藏的前朝文书中见过拓样。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草民陈瑚……叩见殿下。”
声音是哑的。他伏身,额头触地,肩背微微发颤。
王士元扶他起来:“先生快起,这里不是说话处。”
陈瑚用袖子擦了把脸,眼睛通红:“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我缺个懂兵事的。”王士元按他坐下,“想请先生帮忙训些人手,预备些器械。”
“这事我能办。”陈瑚深吸口气,低声道,“不瞒殿下,我在太仓老家,私下训了三十多个乡勇,都是本分子弟,心里向着前朝。平日装作护院,官府没起过疑。”
王士元点头:“三十人不少,都是种子。人先别动,等时候到了再聚。眼下有几桩事——”
“殿下吩咐。”
“一要江南各府的详图,山川关隘、道路津渡,越细越好。二要一批兵器,刀枪弓弩都要,不求多,但求精。三要在太仓、昆山一带,暗中寻些可靠的人。”
陈瑚一一应下:“图我能画。兵器也好办,太仓有个周铁匠,手艺是祖传的,从前给南明军里打过刀,人靠得住。至于找人……我慢慢物色,必不露痕迹。”
两人又商量了小半个时辰,定了联络的法子。陈瑚应下,两月内将图和头批兵器送到无锡。
临走时,陈瑚在门边停了步,回头问:“殿下……何时动手?”
王士元默了默:“今年之内,必有大变。先生等我消息。”
陈瑚深深一揖,撩帘去了。
正月廿五,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往宁波鄞县去。
船走了三四日,他不急,一路看山看水,把渡口、桥梁、能行军的窄路都记在纸上。炭笔勾勾画画,心里那张图渐渐满了。
正月廿八,到鄞县张家村。
村东头一座小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几间旧瓦房。院门口一棵老槐,枝杈在风里轻晃。
方仲文上前叩门,敲了好一阵,门才开。
一个汉子站在门里,灰棉袄,草鞋,脸黑,模样极平常。唯有一双眼,深得望不到底。
“找谁?”
“可是张万祺张先生?”王士元拱手,“无锡王士元,受凤阳王公之托,特来拜访。”
张万祺不接话,只问:“凭据?”
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封王公的亲笔信,一份泛黄玉牒的抄本。
张万祺接过,就着天光细看。信纸是前明宫笺,墨迹遒劲,是王公的笔迹无疑。那玉牒抄本虽旧,但朱砂印泥鲜艳如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崇祯四年二月十九,皇四子慈炤生,生母田贵妃。”
他的手开始抖。抬头再看眼前这人——虽穿着布衣,可那通身的气度,那眉眼间的轩昂,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天家血脉,自有气象。”
张万祺退后一步,整衣,跪地。
“张万祺,叩见殿下。”
声音不高,却沉沉地砸在地上。他伏身下去,肩背绷得笔直。
王士元扶他:“张公忠烈,我自幼敬仰。能见先生,是晚辈之幸。”
张万祺起身,眼眶发红:“先父就义那年,我十一岁。是老家人从刑场把我偷出来的,藏在乡下,改姓埋名,活到今日。”他顿了顿,“这些年,无一日不想报仇。可一个人,能做什么?种几亩地,教几个蒙童,罢了。”
他抬眼,目光灼灼:“殿下来了,便不一样。您是大明正统,只要您振臂,天下必有响应。万祺不才,愿效死力。”
两人细谈至日暮。
张万祺这些年并未真的隐居。他暗中联络了不少父亲旧部的子弟——那些人多是浙东山里的渔夫、樵夫、佃户,平日不显山露水,紧要时却能提刀上阵。
“眼下能聚起的,约有一百二十余人。”张万祺低声道,“都认得山路,会使火铳弓弩。平日散在宁波、台州、绍兴的山坳子里,以暗号联络,三五日便能集结。”
“暗号是?”
张万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一个“张”字,背面一朵梅花。
“先父当年的令牌。见牌如见人。”
王士元看着那木牌,没接:“这是张公遗物,先生收好。先生本人,便是最好的令牌。”
又说了半晌,王士元起身告辞。
出院子时,暮色四合。几只黑鸦掠过屋顶,哑哑叫着,没入昏暝里。
驴车碾过土路,吱呀吱呀。王士元靠在车板上,闭了眼。
棋盘上,又落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