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杨婵见过堂兄。”她抬起苍白的脸望向他,眼中带着恳求。
张帆轻轻扯了扯嘴角。
杨婵原本以为对方会是那种飒爽英气的类型,此刻才察觉那温婉表象下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龙吉的目光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张帆脊背上。“张帆堂弟和杨婵表妹,倒是显得很熟络?”
“我见她次数,可比你少得多。”张帆语气里透出些不耐,侧过脸看向一旁的女子。“既然长辈松了口,今日便到此为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以后少碰。”
他抬起手臂,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身影。“诸位可有异议?”
“帝君此言不妥,陛下不动手,不代表我等不能……”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雷光劈落,开口的仙官浑身焦黑栽倒在地。四周顿时静了,只余一片低低的应和声,都说没有意见。
“二叔,您觉得呢?”张帆眉梢微动,传音过去:“该您接话了。”
云端传来一声轻哼,袖袍拂动的声响里夹杂着不悦。“圣人都发了话,朕还能说什么。太白金星,朕这几日需静养,朝事暂缓。”
语毕,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云雾深处。
“父皇的伤……要紧吗?”龙吉蹙起眉,方才的锋利神色全换成了忧虑。
张帆摇头。“不算重。”他没细说,心里却琢磨着那位是不是另有打算。
“大姐,我们送表弟表妹下去吧。”小七望向相互倚靠的杨戬兄妹,两人根基虽未动摇,但身上的伤却是实打实的。那位下手时,当真没留什么情面。
“我不去了,得去看看小金乌。”小六摆摆手。她与十金乌交情不错,尽管发生过那些事,但那最小的一个如今也失去了所有兄长。
“你要去见他?也好,替我带句话:他们十兄弟,将来未必没有重逢之日。”
“当真?”小六眼睛亮了起来。
张帆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卷冰凉的帛书。好的去处,总得先紧着自家人。
总算赶上了。
一道流光自天边疾掠而至,落地化作个白胖道人,正好挡在杨婵兄妹身前。杨婵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绷紧。
“你是何人?”
“他叫太乙。你兄长应当认得。”张帆的声音从旁传来,惊得太乙真人一个激灵,慌忙往侧边挪开几步。
“ ** 太乙,拜见九霄师叔。”
乾元山金光洞那位道人自报家门时,眉梢带着三分笑意。他目光掠过年轻男子额间那道淡痕,心下便了然——这该是玉鼎师兄收入门下的 ** 了。
杨戬忍着周身剧痛,将脊背绷得笔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身旁少女见状,掌心托起一盏莲灯。灯芯跃出朦胧的五色光晕,其中蜷着一缕几乎要散开的魂魄。
太乙真人吸了口气。他先弹指化开一枚金丹,金雾丝丝缕缕渗入眼前这对兄妹的经脉,这才转向另一侧,压低声音问道:“师叔,那孩子的不坏身我也查验过,寻常手段根本动不了分毫……莫非是他不懂事,冲撞了您?”
“可别赖我。”张帆立刻摆手,“我还不至于对个小辈出手。”
听闻此言,太乙真人背脊陡然挺直。九条赤龙自他袖中冲天而起,携着灼热焰光在天庭穹顶盘绕游走。“谁动了我的徒弟?”他声音里压着火,“自己站出来!”
此处残留的气息驳杂,尤其那股属于符元仙翁的痕迹浓得化不开。若是那些自上古苟延至今的老家伙,手里捏着些非常手段,倒真可能破开金刚不坏之躯。
张帆轻咳一声。“太乙师侄,你徒弟的父亲领了人皇令箭前来伐天,是被我二叔亲手击溃的。”他语速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至于那孩子……是他自己扑上去,硬接了那道法则。”
玉帝当时什么心思,张帆看得明白。无非是见李靖剑势难挡,想借机将这麻烦彻底剔出局外。谁料那少年竟决绝至此,连元神都险些拼个粉碎。若非最后关头察觉到玉清道法的波动,此刻灯里怕是连这缕残魂都存不住了。
太乙真人沉默良久。火焰龙影在他周身缓缓收束,映得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明明灭灭。他最终只是伸手,极轻地拢住那盏莲灯,指尖在灯壁上停了一停。
“原来……是这样。”
太乙真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缠住了他的脊背。
“时机到了,”站在一旁的张帆压低声音,目光却稳稳地落在他脸上,“那位至高无上的陛下此刻已返回瑶池,身上带着不轻的伤。”
太乙真人喉头一哽,几乎要咳出声来。他迅速改了口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师叔容禀,哪吒的元神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我得立刻带他回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违抗旨意是一回事,那背后毕竟有师尊元始天尊的影子;可若是独自面对那位陛下……他这身躯恐怕连片刻都抵挡不住。
“来得仓促,护持元神的法器未曾随身携带。”太乙真人话锋一转,视线扫过旁边气息萎靡的兄妹二人,“两位小友如今状态不佳,不如随贫道往金光洞暂歇?杨戬师侄与杨婵姑娘的援手之恩,贫道总该当面谢过。”
“不必。”张帆未等那对兄妹开口便截断了话头,他摇了摇头,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柱自瑶池方向骤然降下,笼罩住杨戬与杨婵。“他们自有去处。这盏灯你拿去,可保哪吒元神不散。重塑肉身所需之物,你的洞府里想必不缺。”
光芒一闪,兄妹二人的身影便消失了,连一句推辞都来不及说出。
身旁的龙吉公主眼波微动,轻轻扯了扯张帆的袖角。
“大劫的序幕已经拉开,”张帆没有看她,只是用手指在她掌心极快地按了一下,传递着无需多言的意味,“留在这是非之地,于他们并无益处。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过才算数。”
太乙真人不再多问,恭敬地接过那盏散发着温润光辉的宝莲灯。“谨遵师叔吩咐,**这就带哪吒返回。”
“还有一事,”张帆补充道,“下界那十万兵将,由你一并带走。传话给镇海关,将扣留的天河水军尽数释放。”
这场天人之间的初次交锋,竟以这般局面收场,着实出乎他的预料。或许是一时兴起所致,但这引发的涟漪,总需有人去抚平。至于那位李靖已然显露的能耐……便由他去吧。若连这般局面都应对不了,那天庭的存在,也不过是个笑话。
“**领命。”
太乙真人衣袖一挥,将那十万大军尽数收入袖中,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化作流光投向下方苍茫大地。
四周早已空寂无人,先前聚集的仙神们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张帆握住龙吉的手,转身望向天际那轮炽烈的光球。
“该回去了,看看我们那位小太阳如今怎样。”
就在同一时刻,遥远得无法计量的距离之外,两座彼此相邻却又隔绝的世界,各自承接了一道坠落的身影。
哥哥与妹妹在同一瞬间醒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荒芜,以及身旁空无一人的寂静。
“此处……是何地?”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冰冷的疑问,“他(她)去了何处?”
杨婵的手指收紧了,刀柄的纹路硌着掌心。那盏灯不在身边,空落落的。体内的力量像是被砸碎的瓷器,散得到处都是,半点也聚不起来。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的“气”稀薄而驳杂,带着一股陌生的尘土味。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不是探查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先得把身上这些裂痕修补好。
目光扫过荒芜的地平线,她选定了一处,身影化作淡淡的流光掠去。堂兄张帆……总不至于害她。这地方,大约没什么了不得的危险。
一个声音就在这时钻进耳朵,不是从外面,是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顺着你的心意去看。看懂了,让你们一家子重新坐在一起吃饭,对我也不算难事。”
流光骤然停住。杨婵站在原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胀开,热烘烘的。但她很快压下了那阵悸动。活着。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这些年的颠沛,不久前那场冲向天庭的孤注一掷,都只教会她这一件事。喘着气,才有往后。
她得先喘过这口气。
* * *
另一个方向,隔着无法度量的虚空,杨戬抬起了头。
天上挂着十个太阳。熟悉的,刺眼的,散发着灼热仇恨的光团。他的牙关咬紧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底下沉着旧日的火。
不能动。他命令自己。还有那篇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太皇一元万劫功”。为什么是它?张帆的话还在脑海里回响,可多出来的却是这门 ** 。玉帝修炼的法门。化劫数为资粮,灾厄即是登天之梯。
不可能是玉帝。只能是张帆。
传他 ** ,又让他“感悟”。张帆到底想让他看什么?
那就……再看一次。用这条命,再劈开一条路看看。
心念转动,周遭燥热的空气忽然向他涌来,那些灼烫的、毁灭的气息,竟丝丝缕缕融入他干涸的经脉。力量回来了,虽然带着火燎的痛楚,却稳稳停在了某个界限。他握了握拳,金仙的感应铺向四方。
眉头立刻拧紧。天上的阵法毫无收敛,烈焰毫无顾忌地倾泻,炙烤着下方龟裂的大地。这就是考验?用这片土地的煎熬,来考他?
他不在乎。开山斧受了重创,在丹田里温养。但手里的兵刃还在嗡鸣,渴望着什么。天上那十个东西,气息也不过如此。
堂兄,你就拿这个来称我的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