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一道炽烈的光痕撕裂长空,笔直地朝着那团毁灭的光源撞去。下方,隐约有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巨大的石块,在嘶喊什么。杨戬没有低头,也没有分去一丝注意。
他的声音比身影更快抵达,炸开在烈焰的核心:
“杀——!”
阵中的十团光芒同时一颤。操纵光芒的意识里浮起一模一样的惊愕与困惑:怎么……又来一个?
虚空被刃锋撕开裂痕,十轮烈阳结成的阵势骤然崩散。
神目映照之处,万物凝滞,连光阴也仿佛冻结。
“这般脆弱的天地法则……堂兄,若真要试我,何不拿出些像样的手段?”
天庭深处,原本震怒的玉帝忽然静默下来。
他仰首望向苍穹之下那道挥刀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竟有两个杨戬?莫非这也是古神时代埋下的暗棋?
太白金星与几位仙官交换了眼神。新出现的这位,究竟从何而来?言语间更是古怪:玉帝何来子嗣?即便真有,也该称一声表兄才是。
“上次未斩尽,今日便补全。”
杨戬腕间一转,刃光扫过天穹,十轮金乌接连坠向大地。
刹那,天地昏沉。
高悬的太阳竟骤然熄灭。
与此同时,杨戬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直抵太乙金仙之境,仍未停歇——滚滚劫气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躯壳。
“太阳星为何黯灭?难道金乌与之同源?”
他暂将疑问压下,目光落向地面那道被锁链缚住的身影,脸上浮起暖色。
“母亲。”
“不……我不是!”瑶姬却猛然尖叫,面容因恐惧而扭曲,“你这灾星!太阳没了,三界都要倾覆!你害我至此还不够吗?!”
听着那凄厉的指责,杨戬眉心微蹙,眸底寒意渐生。
“你不是她……堂兄,这便是你激怒我的新法子么?”
他心中飞速推演,却始终参不透张帆此举的用意。
若张帆在此,或许会淡淡一笑:不过是想填补一段旧日遗憾罢了。
“母亲,请冷静些。这位……兄长,杨戬在此谢过救命之恩。”
来自洪荒的杨戬静立片刻,终究没有举起兵刃。
尽管眼前这女子玷污了他心中母亲的名讳,可看着那个任凭瑶姬捶打却毫不躲闪的杨戬,他忽然松开了握刀的手。
锵!
刃光轻闪,束缚瑶姬的天规锁链应声断裂。
“离开吧。”
“多谢兄长。不过……兄长接下来欲往何处?”
此界的杨戬抬手轻按瑶姬后颈,让她昏睡过去,这才抬眼端详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眼中透出探寻。
“还未请教兄长名号?”
“我?”
洪荒的杨戬仰首望向晦暗天际,声音低沉:
“可唤我‘寻者’——一个寻找归处的旅人。至于去处……只是去印证某个猜想而已。”
他并非愚钝之辈。先前未及细思,如今看来,这方天地处处透着反常。
凌霄殿里那把椅子如今换了主人。
椅背上的龙纹硌着杨戬的后脊——他坐得不舒坦,却也没挪动。殿外透进来的光把香炉的影子拉得斜长,烟丝慢吞吞地盘旋,缠住又散开。他盯着那缕烟,忽然扯了扯嘴角。
真实的世界。
这个词滚过齿间时带着铁锈似的涩。他想起刀锋切入仙骨时的触感,不脆,闷闷的,像斩进浸透水的木头。血的气味倒是浓烈,混着蟠桃园里飘来的烂熟甜香,竟酿出股醉人的腥。活下来的只有零星几个,太白金星佝偻着腰立在阶下,袍子皱得像揉过的纸。
没有太阳的天庭,天是种浑浊的灰白。云絮凝着不动,像脏了的棉絮。杨戬抬了抬眼,视线穿过殿门望向那片空荡——原本该悬着日头的地方,如今嵌着个盘坐的身影,金漆似的佛光一圈圈漾开,诵经声却细密如蚊蚋,昼夜不休地往下渗。
“炉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惊得太白金星肩头一颤。“老君那八卦炉,连炉带火一并送上去。爆了便是。”
角落里青袍的老者袖口抖了抖。杨戬没转头,只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刃尖磕着玉砖,叮一声轻响。
“苍生。”太上老君吐出这两个字时,喉结滑动了一下,“老道……明白。”
杨戬不再看他。他记得自己砍下最后一颗头颅时的手感——轻了。仙神殒灭得太轻易,反倒让人生出虚浮的错觉。如今三界的法则像断了线的纺车,风雨时辰全乱了套。北海的妖潮上月淹了三座城池,西边的旱地裂出深壑,他派了这个世界的自己率兵去平,昨日才归。
殿外有脚步声。另一个杨戬踏进来,银甲上沾着腥黑的血痂,眉宇间却亮着。他身后跟着个青衫男子,面容清癯,眼里沉着温润的光——那是这个世界的杨天佑,魂魄从玉帝残存的灵识里剥出来,如今修出了半透明的实体。
“爹。”年轻的杨戬唤了一声,青衫男子微微颔首。
“北海清了。”银甲杨戬报完,目光扫过空荡的宝座旁,“哮天犬呢?好几日没嗅到它味儿了。”
洪荒杨戬终于动了动身子。他想起那只穿花裤衩的 ** ,总爱用湿鼻子蹭人手腕。此刻它大约正晃悠在南天门的某条廊下,陪着只系金铃的玉兔,铃铛声碎碎的,隔老远就能听见。
“由它玩去。”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刀柄上的纹路。殿顶漏下的微尘在光里浮沉,像极了他初入此界时斩灭的那些元神碎末。
真实的世界。
他闭上眼,耳边又响起自己那句叹息。
堂兄,你可真是……把我推进火坑里了。
十二月的铃铛在风里碎碎地响。
“你当真清楚我主人的去向?”
“自然。”那声音顿了顿,“但时空殿你去不得。何况,你连方位都不知晓。”
“可我想他……没我守着,他怕是连饭也咽不下,觉也睡不稳。”
“那我带你去寻张帆吧。”
十二月晃了晃脑袋,铃音清凌凌的。难得遇上一个不愿化形的同伴,它觉得该帮这个忙——自己也许久没玩追逐铃铛的游戏了。
“汪!这就走!”
哮天犬喜得将十二月顶在头上,足下一点,身影便淡去了。
十二月眯起兔眼笑开了,金铃倏地飞向前方。
“快些,再快些!追呀!”它咯咯笑着。
人间的某个角落,洪荒那位只低叹一声,又念了念某个名字。
随即他再度俯首于案前。这里松懈一瞬,下界便要多添几百亡魂。
这天地为何连运转法则,都要系于那两位之身?
他皱了皱眉。
几乎同时,刚恢复至金仙顶峰的杨婵走出临时洞府,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我?”她拢了拢衣袖,“莫非是二哥?”
“救命——牛妖吃人啦!”
惨呼恰在此时传来。
神念一扫,只见一头金仙境的牛魔正肆意掳掠。杨婵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撞上也好,这等修为的妖魔在此界应属顶尖,正好撬开它的嘴,问些消息。
她身形未动,一道赤红刀芒已破空而去。
牛魔王征战多年,岂会轻易中招。短斧赫然在手,向上一格——
铛!
火星迸溅,气浪翻滚,四周草木顷刻成灰。
“哪路高人?暗处出手,可不算好汉!”牛魔王双目沉凝,心下惊疑:这强敌从何而来?
只一碰,他便知对方绝不弱于自己。
微风拂过,一道淡青身影已落在跟前。
她手中长刀吞吐着赤霞,逼得牛魔王退了半步。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女子。”牛魔王哼道。
“仙子救命!这牛妖要吞我父子二人!”
他身后探出两张脸: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一个眼神灵动的少年。
那少年的模样,让杨婵莫名生出几分亲近。
沉香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远去的身影,直到她与那魁梧的牛妖一同消失在云层尽头。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怀中那盏重新安静下来的莲灯。五彩的光晕已经敛去,灯身温润,触手微凉。
“等等我啊!”他朝着空荡荡的天际喊了一声,拔腿便想追去。
一只粗糙的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沉香!别胡闹!”刘彦昌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他的视线还残留着方才那女子持刀的身影,以及她接过那盏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陌生感。“那盏灯……她怎么会……”他喃喃着,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烫到了舌头。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锁的角落传来尖锐的刺痛——华山,冰冷的石壁,还有那双绝望而美丽的眼睛。不,不可能。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幻影。“回来!那太危险了!”
沉香却挣开了父亲的手。少年的心思单纯而炽热,他只知道,这位能一眼认出母亲遗物的仙子,或许是他解开身世之谜的唯一线索。风掠过耳畔,他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此刻,高空之上的缠斗已近白热。
赤色的刀光不再是一味的狂猛劈斩,它们开始变得飘忽,时而如疾电直刺,时而又化作绵密的网,试图缠绕对手。牛魔王手中的巨斧依旧沉稳,每一次格挡或挥击都精准地截住刀光的来路,斧刃破开空气的呜咽声沉重而短促。他的招式并不华丽,甚至有些古拙,但每一分气力都凝练到了极致,没有半点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