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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西、北——四道巨影破土而出,不是实物,是凝如实质的冲天剑意,矗立成四根撑天的柱。剑气交织成网,将整座城护在了其中。雨砸在无形的壁上,溅成白雾;雷光撞上剑幕,碎成星火;虾兵蟹将冲至半途,便被凛冽的剑风逼退。
海与城之间,隔开了一道透明的、却斩不断的界线。
龙首上的须髯在暴雨中绷直如枪。
李夫人指尖还淌着血,却将剑锋横转,抵住压向城关的漫天雷云。
浪涛里浮起无数残甲,蟹钳与断戟随漩涡打转。
“可惜了。”
云层中传来低叹,一只覆满青鳞的巨爪探出,爪尖凝着海盐与腥风的气味。
她没有退。
另一只手攥成拳,骨节在袖中发出细响。
三寸对千丈——
撞击的闷响像远山崩塌,气浪掀飞了十里内所有活物。
血从她唇边溢出来,染红衣襟。
“十娘!”
男人的嘶喊被风雨割碎。他拔剑前冲,却被一道黑影抽得倒飞回去,若不是那截红绫突然卷住腰身,脊骨早已折在礁石上。
暗处有人抬了抬眼。
视线掠过吐血的男人,停了一息。
法则的丝线无声渗入经脉。
李靖忽然觉得握剑的手在发烫。
几十年练过的招式在脑内翻涌、碰撞、熔合成一道刺目的光——
“娘!”
少年的尖叫刺破雨幕。
乾坤圈化作金虹撞向龙首,却只迸出一簇火星。龙王晃了晃头颅,竖瞳重新聚焦。
三年太短。
玄仙的法力撑不住太久,剑刃上的光华已开始黯淡。
但她仍站着,背脊抵住城墙的砖石。
暗处的手指轻轻一勾。
李靖体内的光炸开了。
龙影盘踞半空。
鳞片缝隙间渗出的威压让城墙砖石簌簌剥落。
那少年腕上红绫已绷成直线,另一端缠在龙爪指节处,随每一次拉扯迸出火星似的碎光。
先前那道金环击在龙首时只发出钟磬般的闷响,此刻滚落在地,表面光泽黯淡三分。
“地仙修为……”
龙喉滚动的笑声混着海潮腥气,“竟能伤我儿神魂——原是倚仗外物。”
爪尖骤然收拢。
下方女子横剑格挡的姿势已维持太久,剑锋震颤的嗡鸣越来越弱,虎口裂痕渗出的血顺着剑镡滴落,在砖缝里积成暗色圆点。
少年突然挣动。
他用袖口狠狠抹过眼眶,抬头时下颌绷出青白弧度。
“老泥鳅!”
三字咬得极碎。
红绫猛然回缩,试图将那山岳般的龙爪甩开,反被一股巨力扯向高空——视野颠倒间,他看见城墙在下方缩成灰线,云气擦过耳际发出嘶鸣。
金环再度掠起。
这次它专朝龙目疾射,每一次撞击都逼得眼皮急阖,鳞隙间渗出浅金液滴。
龙吟骤然转厉。
一颗湛蓝珠子自龙口喷出,正正抵住金环去势;两件宝物相持的刹那,龙爪已攥紧红绫末端,抡圆了划开整片天幕——
风声灌满耳腔。
而后是夯土与砖石崩塌的轰鸣。
城墙表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中心处凹成巨坑,尘土扬如黄雾。
“走啊……”
女子咳出的血沫溅上衣襟。
她没看那个方向,只盯着远处持剑而立的身影,字字从齿间迸出:
“带他走——现在!”
剑锋却在此时抬起。
男人目光穿过飞扬的尘霭,落在龙颈逆鳞处。
某种锐意自他脊骨节节攀升,衣袍无风自动。
东海龙王颈后鳞片忽然微微炸起。
他倏然回神,怒意随即吞没那丝异样——竟被尚未登仙的武者激起本能警兆?
“退,或留命。”
李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碎石滚落的余响。
龙须在海风中缓缓拂动。
片刻沉寂后,震天大笑裹着威压荡开:
“人仙也敢妄言生死?”
剑光就在这一刻斩落。
没有风雷相伴,只见一线极细的寒芒剖开尘雾,沿途空气凝出霜纹。
龙爪松开红绫,迎向那道锋芒。
东海龙王并未将李靖的威胁放在心上。在他眼中,那个站在远处的人影与跳梁小丑并无区别。
一个仅仅踏入仙道门槛的家伙,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若是距离再近些,他呼出的一口气便能将对方碾碎。
“呸!”城墙的凹坑里,哪吒挣扎着撑起身体,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老头子,你糊涂了不成?”
李靖没有回应,只是双眼骤然睁大。九个灼亮的字迹在他意识深处一闪而过——那招必定让人徒手迎向剑锋的术法!
他手中的剑向下斩落。
“哈哈……”东海龙王的笑声如同闷雷滚动,“连一丝剑气或法力波动都没有,李靖,你是打算把本王活活笑死,好继承我的……”
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悬浮于空中的庞大龙躯,忽然不受控制地朝镇海关方向疾冲而去。
轰!
沉重的撞击让城墙震颤,烟尘弥漫。
待尘埃稍散,现出李靖依旧保持着挥剑姿态的身影。他站在那里,显得如此渺小。
不同的是,此刻他剑下多了一条龙。
一条身躯缩小了无数倍的东海龙王。
龙王的两只前爪在头顶上方紧紧合拢,恰好夹住了那柄下劈的长剑。龙首竭力后仰,躲避着剑刃的锋芒。后肢则以一种近乎跪姿的怪异方式弯曲着,与持剑的李靖共同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仿佛主动迎上,徒手接住了这一剑。
哪吒愣住了。
夏十娘也愣住了。
远处海面上的龟丞相与众多水族兵卒,全都陷入了沉默。
云层深处,张帆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在云絮里翻滚。尤其是老龙王那副茫然失措的神情,让他根本无法止住笑声。
“既然连这种招数都出现了,”笑声渐歇,张帆将目光投向城墙方向,那里哪吒的脊骨似乎已经折断。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那么,再添一个特别点的哪吒,似乎也不错?”
“现在,”李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俯视着剑下无法动弹的龙王,“龙王可相信李某的诚意了?”
***
“这究竟是什么邪术!”东海龙王试图转动眼珠,体内法力流转并无滞涩,却丝毫无法调动肉身与天地灵机呼应。这副躯壳完全不听使唤,除了嘴唇与眼睛,其余部分皆凝固般僵在原地。
“三十年,”李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李某练剑三十年,无论风雨酷暑从未间断。今日终成此剑。此剑不为杀伐,出剑则无伤亡,唯愿止息干戈。故名——止戈。”
他当然不会说出那个古怪的真正名字。百分百被空手接 ** ?这种称谓实在有失风范。
龙首缓缓垂落片刻,金黄的竖瞳转向自己被禁锢的姿态。
鳞片覆盖的躯体正维持着近乎屈辱的姿势——单膝跪地,前爪抵住冰冷石板,而腹下鳞隙间透进的风让每一寸肌肤都绷紧。
“龙君应当懂得我的意思。”李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公子疗伤所需之物,三日后便会送至东海。”
这座雄关矗立于人界边缘,紧邻百年前由圣人开辟的水脉秘境。关内库藏之中,水系灵材堆积如山,作为镇守此地的总兵,李靖从不缺少这类资源。若非秘境入口早已封闭,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
“李总兵,”龙喉中滚出低沉的声音,“今日之事,不过幼辈间的玩闹罢了。我东海不缺丹药,那些东西,权当是给总兵的赔礼。”
他将先前所有指控轻描淡写地抹去,仿佛从未有过怒涛般的质问。真正令他急于结束这场对峙的,是抵在喉间那柄剑——剑锋传来的寒意并非杀意,却让龙鳞下的肌肉阵阵发麻。更何况,此刻的姿势实在难堪。
“不可。”李靖摇头,“既是犬子过失,这份药必须收下。”
“李兄何必如此固执?孩童嬉闹,磕碰在所难免。”
不远处,少年咬紧了牙。脊骨处传来的刺痛一阵阵冲击着神经,他听着父亲与龙王一来一往的交谈,手指慢慢探向落在身侧的金属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吒儿。”
母亲的声音截住了他的动作。他抬头,看见妇人极轻微地摇头。
少年不懂——若对方收了赔礼,这段恩怨便算画上句号;若不收,往后便是无尽的纠缠。李家背后虽有人族支撑,可龙族曾随圣人平定洪荒,功绩刻在天碑之上。更不必说,云层之上还有天庭注视着一切。
哪吒的手指死死扣住金环,骨节绷得发白。
“母亲,那条老——”
“哪吒!”李靖骤然回头,厉声打断,“怎可对你敖广伯父无礼?”
少年低下头去。在阴影覆盖脸庞的刹那,眸中掠过一丝阴冷的光。
“李总兵。”龙王的语调陡然沉下,“你这是在轻视龙族么?”
他被固定在这个姿势已经太久,每寸鳞片都在叫嚣着挣脱。而此刻,他忽然察觉——那柄剑带来的压迫,或许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可怕。
“龙君这是不肯给我李某薄面了。”李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李某向来主张以和为贵,不喜伤人之道。但内子护犊心切,手段又向来果决。若是我儿的伤势耽搁了……”
他顿了顿,剑锋微微向前递进半分。
“她若闹起来,李某恐怕也拦不住啊。”
李靖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让东海龙王的脸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