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着讲台上的顾泽言。
他低头看着断在指间的粉笔,白色粉末落在袖口,像一层怎么也拍不干净的灰。
“顾老师?”
问话的孩子又叫了一声。
顾泽言这才回过神,将断掉的粉笔放回盒里。
“这是白老师的私事,上课时间不要议论。”
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只有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泛白。
下课后,孩子们一窝蜂跑出去,教室里只剩风吹动窗纸的细响。
顾泽言站在讲台前,许久没有动。
白绾要结婚了。
不是赌气,不是故意做给他看,也不是像从前那样,等着他回头哄一句便会重新追上来。
她是真的要嫁给别人。
顾泽言想起许多年前,白绾第一次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叫“泽言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还是喜欢这样叫他。
她会记得他不爱吃姜,会在冬天给他织围巾,会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先送到他手里。下乡以后,她替他洗衣做饭,累得晕倒,也从没真正怪过他。
那时他觉得厌烦。
觉得她的喜欢太黏、太重,像一根永远甩不掉的藤。
可等那根藤真的松开,他才发现,曾经被她围绕的日子,是他此生再也抓不住的幸福。
他不是输给了秦晔。
他是输给了那个笃定白绾永远不会离开的自己。
顾泽言犹豫了整整三日,最终还是去了知青点。
白绾刚从学校回来,怀里抱着几本作业本。
入秋后的阳光清透柔和,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泛着一层细碎光泽。灾区这些日子虽辛苦,她的气色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瓷白脸颊透着浅淡粉意,眼睛明亮含水,鼻梁那颗红痣鲜润得像刚点上去。
她整个人柔软、鲜活,像一朵被人精心养护后终于舒展开的花。
顾泽言看得出了神。
“绾绾。”
白绾停下脚步:“泽言,你找我有事吗?”
没有“哥哥”。
平静的两个字,让两个人之间十几年的亲近忽然隔开了一段遥远距离。
顾泽言喉咙发紧:“村里传的消息,是真的吗?”
白绾还未回答,夏楚楚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一步挡在她面前。
“当然是真的。”
她抱起胳膊,警惕地盯着顾泽言:“秦团长已经递交结婚报告了。等组织批准,他和绾绾就是正式伴侣。某些人最好别再胡思乱想。”
顾泽言没有看她,只望着白绾:“你真想清楚了?”
“嗯。”
白绾轻轻点头,神情温柔,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水光。
“他待我很好,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听说你以后要随军。”
“报告批准以后,应该会。”
顾泽言唇色一点点褪去。
夏楚楚在旁边补刀:“秦团长不到三十岁就是团长,能力强,前途也好。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疼人。绾绾跟着他,肯定不会吃苦。”
“楚楚。”
白绾轻声叫住她。
夏楚楚撇了撇嘴,到底没有继续说。
顾泽言勉强扯出一个笑:“那就好。”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
想问白绾是不是一时冲动,想告诉她军属的日子未必容易,也想提醒她,秦晔常年出任务,不可能时时陪在身边。
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像不甘心的挑拨。
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绾绾,祝你幸福。”
“谢谢。”
白绾弯起眼睛,笑意客气又疏离。
顾泽言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外时,他听见夏楚楚抱怨白绾不该拦着自己,又听见白绾柔声哄她。
那道声音还是同从前一样软。
却再也不会追着他了。
顾泽言沿着村路走出很远,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秋风吹落枯黄叶片,落了满肩。他抬手捂住眼睛,胸口那股迟来的疼终于彻底漫开。
他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错过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回来的人。
知青点里,夏楚楚望着顾泽言离开的方向,用力哼了一声。
“活该。”
白绾将作业本放到桌上:“你少说两句。”
“你还替他说话?”
“我和他从小长大的情谊一直都在。”
白绾语气柔软,仿佛当初把顾泽言引到爱而不得这一步的人不是她。
夏楚楚看着她温柔漂亮的侧脸,心里又是一阵感动。
她家绾绾就是太善良了。
经历南县那件蠢事以后,夏楚楚终于深刻明白,这个年代不是她原来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世界。
名声、纪律、组织处分,都不是小说里一笔带过的背景。
一个自以为是的念头,真可能毁掉别人一辈子。
她老老实实写完两千字检讨,手腕酸了两天。此后每次准备做什么,她都会先在脑中问自己三遍:白绾愿不愿意,会不会伤害别人,事情出了差错能不能承担。
幸好那次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更幸运的是,阴差阳错之下,竟真促成了一段姻缘。
虽然白绾最后选的不是她看好的邓季扬,但这段时间看下来,秦晔对白绾确实好得没话说。
白绾吃饭慢,秦晔从不催,只会把饭盒放在炉边温着。
别人都吃一样的窝头,他会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放到白绾那边,面不改色地说一句:“伤员营养标准。”
白绾脚伤不舒服,他没有当众搞特殊,却悄悄调整后勤排班,不让她连续站立。
晚上下雨,他先去检查白绾铺位上方的油布,确定一滴水都漏不下来,才回自己的指挥室。
最离谱的是,白绾三天两头往他怀里钻,他嘴上总说“注意影响”,身体却老老实实接着,连白绾皱一下眉都紧张得不得了。
夏楚楚以前觉得秦晔像一块捂不热的冰疙瘩。
现在才知道,这哪里是冰疙瘩。
分明是老房子着了火,一旦点燃,烧得比谁都旺。
这样的人平时冷,认定一个人以后反而最稳妥。
夏楚楚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日子一晃过去一个半月。
初冬第一场薄霜落下时,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村口,给白绾送来一封驻地的信和一张汇款单。
秦晔的字同他的人一样,端正有力。
信中大半都是结婚申请的进度与随军手续,措辞严整得像一份公文。
“结婚申请已完成主要审查,尚余最后一道程序。探亲假同步报批。随信寄去津贴及票证,劳你提前准备。”
末尾却多了一行明显停顿许久才写下的话。
“近日降温,记得添衣。我很想你。”
白绾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片刻,唇角慢慢弯起。
木头开窍以后,也不是全无情趣。
当天晚上,她给远在京市的父母写了一封信。
半个月后,白母收到来信,坐在桌边半晌没回过神。
“她要结婚了?”
刚从医院值完班回来的白父摘下眼镜:“信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可她当初死活要下乡,不就是为了顾家那个孩子?怎么一转眼,对象换成军人了,还是个团长?”
白母越想越坐不住,当晚便向单位请假,开始收拾行李。
白父医院里有手术安排,实在脱不开身,只能把给女儿准备的钱票和嫁妆单子交给妻子。
“你先去看看。别只看家庭条件,最重要的是那孩子对白绾怎么样。”
“我知道。”
与此同时,秦家也因为结婚报告即将批准而忙了起来。
秦母在军区大院里来回翻箱倒柜,一会儿嫌准备的布料少,一会儿又觉得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不够体面。
秦父坐在桌边看文件,被她催了三次,终于放下笔。
“孩子们结婚,按他们的意思办。你别把阵仗弄得太大,吓到人家姑娘。”
秦母瞪他:“咱们那个冷脸儿子好不容易动一回凡心,我能不去看看吗?”
秦父嘴上说着不必着急,第二日却比谁都早地安排好了车和介绍信。
两边父母几乎同时启程,朝着大青山村赶来。
而白绾还不知道。
一周后的上午,她抱着教案从村学走出来,一眼便看见梧桐树下那道高大挺拔的军绿色身影。
? ?谢谢一飌、千灯夜.、书友三位宝宝的推荐票票~
?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