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通知一下,安置点顿时忙了起来。
知青们清点工具、归还铺盖,将剩余粮食和药品一一登记入库。
住了许久的旧粮仓被打扫干净,墙边只留下洪水泡过的浅色水痕。
夏楚楚一边卷被褥,一边唉声叹气。
“回去又得下地干活了。我的手才刚养白一点。”
冯念在旁边笑她:“来的时候天天嚷着要支援灾区,现在舍不得走的也是你。”
“我这是舍不得大家。”
夏楚楚说完,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白绾正在屋檐下核对返程名单,秦晔站在她身边,替她抱着厚厚一摞登记册。
一个低头说话,一个侧耳听着。明明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动作,偏偏就是让人觉得旁人插不进去。
夏楚楚托着下巴感叹:“这冰疙瘩化成水真是百看不厌啊。”
冯念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出发前一天,邓季扬将知青们的路上用品逐一发下去。
轮到白绾时,他除了一包止泻药和纱布,又多放了一小包晕车药。
“路远,卡车颠簸。要是不舒服,提前同夏同志说,别自己忍着。”
白绾接过纸包,弯眼笑道:“谢谢季扬同志。”
邓季扬望着她。
秋日的光落在她瓷白面颊上,鼻梁那颗红痣像一滴新点的胭脂。
灾区这些日子辛苦,她却比刚来时气色更好,眉眼间还多了一层被人疼爱后的娇润。
他知道这份变化与谁有关。
“白同志。”
“嗯?”
邓季扬停了停,最终只温和地笑了一下:“祝你和团长顺利。”
“谢谢。”
白绾答得坦荡自然,眼神只有对一位战友的感激。
仿佛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藏在一次次照顾与退让下的心意。
邓季扬垂下眼,将剩余药品重新放好。
这样也好。
她不必愧疚,他也不至于失去最后的体面。
当天夜里,秦晔将白绾叫进指挥室。
桌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大布包。
“给你的。”
白绾打开搭扣,先看见一本存折,下面压着粮票、布票和几张津贴凭证。旁边还摆着一罐麦乳精、两包奶粉、一斤红糖、一只水果罐头和一块颜色素净的细棉布。
“这些都是您的?”
“存折里是参加工作后的积蓄。最近一次家里寄来的东西也都在这儿。”
白绾翻开存折,看见上面的数额,微微挑了下眉。
秦晔平日吃穿都按部队标准来,几乎没有额外花销,这些年确实攒下不少。
她将存折合上,仰头问:“秦团长,结婚报告还没有批,您就把家底交给我,不怕我拿钱跑了吗?”
“你不会。”
“这么相信我?”
“既然决定结婚,家里的钱就应该由你管。”秦晔语气平稳,“我留下了出任务需要的部分。以后要添置什么,你自己作主。”
“要是报告批不下来呢?”
“条件符合,不会批不下来。”
“万一呢?”
秦晔看着她,眉眼沉稳得没有一丝动摇。
“组织程序需要时间,我的决定不需要。”
白绾眨了眨眼。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得上极动人的情话。
秦晔指了指帆布包里的物资:“我母亲知道我有了对象,连夜收拾出来的。她说你身体弱,让我全部交给你。”
“秦伯母不怕我把她儿子骗了吗?”
“她只怕我把你吓跑。”
白绾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秦晔看着她笑,冷硬眉眼也跟着松缓几分。
“回村以后按时吃饭。麦乳精不要舍不得冲。你的脚受伤后又来灾区支援,阴雨天需要额外注意,别下冷水。”
“知道啦。”
“学校和地里的活都不要逞强。身体不舒服,及时去卫生所。”
“秦晔。”白绾打断他,“您这是在交代对象,还是在给新兵开会?”
男人顿了顿:“还有什么缺的,写信告诉我。”
果然不会说好听的。
白绾走到他跟前,伸手环住劲瘦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
“我缺您,写信有用吗?”
秦晔手臂僵了一下,随后慢慢落在她背上。
“我会尽快去接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返程的卡车便停在安置点门口。
知青们将行李绑上车顶,同相处数月的战士和灾民逐一道别。老人往他们手里塞煮鸡蛋,孩子们抱着车栏不肯松手,院子里到处都是嘱咐与哭声。
白绾四处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秦晔。
她正觉得奇怪,身后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绾绾。”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白绾转过身,秦晔站在物资车后,肩头落了一层清晨薄雾。
她走过去:“秦团长还有工作没交代完?”
“路上别坐车边。”
“嗯。”
“中午记得吃东西。”
“嗯。”
“到大青山以后给驻地发一封平安信。”
“还有吗?”
秦晔没有说话。
前面有人喊着集合,脚步声和车门碰撞声混成一片。他却像没有听见,只沉默地看着白绾。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色外套,乌黑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纤细得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走。
这一别至少一个多月。
秦晔从前出任务,半年不回家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不过想到一个多月看不见她,胸口便像被什么堵住,沉得厉害。
白绾歪了歪头:“您舍不得我呀?”
“是。”
他承认得生涩,却没有回避。
下一刻,秦晔伸手将她抱进怀中。
军装布料带着清晨的冷意,胸膛却滚烫坚实。宽阔手臂牢牢收在她腰后,力道比往日任何一次拥抱都重,像是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一同带走。
白绾依偎着他,声音软软的:“我也舍不得您。”
秦晔低下头。
他先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停在鼻梁那颗红痣上,最后才覆住柔软唇瓣。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主动地吻她。
落下的吻克制而缓慢,像是要记住她的温度。白绾抬手攀住他的肩,舌尖轻轻触过他唇缝,男人呼吸骤然变沉。
扣在她后腰的手掌收紧,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将这场离别前的亲吻一步步加深。
白绾被吻得微微后仰,只能软在他臂弯里。秦晔却始终稳稳托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力。
直到前面第三次催促集合,两人才不得不分开。
秦晔额头抵着她,声音低哑:“等我。”
“好。”
【秦晔当前好感度:95%。】
提示音在白绾脑海中响起。
她面上依依不舍,心里却已经盯上了最后那百分之五。
越到后面,越难涨。
看来想让这个男人真正爱到舍弃生命,她还要费一番心思。
卡车最终驶出南县。
回到大青山村不到半日,白知青同一位年轻团长处对象、连结婚报告都递上去的消息便传遍了村子。
村里年轻后生的心,碎了一半。
有人扛着锄头蹲在田埂上叹气,有人一整天闷头割草,还有人嘴硬地说“团长也没啥了不起”,转头便被自家老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人家团长救过灾、带过兵,你会啥?就会蹲村口吹牛!”
年轻后生涨红着脸,再也不吭声。
村学里,一个孩子兴冲冲地举起手。
“顾老师,俺娘说白老师要嫁给一个大团长,是真的吗?”
顾泽言手中的粉笔“啪”地一声,折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