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晔站在梧桐树下。
一个半月不见,他似乎又黑了一些。
军装洗得干净挺括,风纪扣扣到最上方,宽肩将衣料撑出利落线条。
身后停着一辆落满尘土的吉普车,看得出一路赶得很急。
学校的下课铃还在响,孩子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
白绾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怀里的教案被她匆匆抱紧,她踩着满地金黄梧桐叶,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朝秦晔跑过去。
“秦晔!”
男人原本冷肃的眉眼在看清她的一瞬彻底柔和下来。
“慢点。”
话音未落,白绾已经扑进他怀中。
秦晔稳稳接住她,一只手扣住腰,另一只手护在她后背。
熟悉的蔷薇香涌入呼吸。
秦晔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
脸颊透着粉,乌黑长发松松编成一条辫子,鼻梁上的红痣在冬日薄阳下鲜润明亮。身上穿着他家里寄来的浅蓝细棉布做成的新外套,袖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怎么跑出来了?”白绾仰头看他,“信里不是说还要等最后一道手续吗?”
“昨天上午批下来的。”
“所以您拿到批复就来了?”
秦晔嗯了一声。
白绾眼睛弯起来,双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的腰。
“我好想你。”
周围瞬间响起孩子们压不住的笑声。
“白老师抱着一个叔叔!羞羞!”
“这是白老师的对象!”
秦晔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他轻咳一声,朝那群小脑袋看过去:“放学以后不准在校门口逗留,都回家。”
孩子们嘴上答应,脚下却一个比一个慢。
白绾忍着笑,故意问:“秦团长还没回答我呢。您想不想我?”
秦晔下颌紧了紧。
当着这么多孩子,他到底没有把她从怀里拉开,只压低声音道:“想。”
“没听清。”
“我也想你。”
白绾满意了。
这个男人一个半月前还只会让她注意影响,如今已经能在大庭广众下承认想她。
确实调教得很好。
“白老师,这位就是秦团长吧?”
身后传来校长带笑的声音。
白绾从秦晔怀里退开,却没有松手,而是自然地将细白手指扣进他的指缝。
校长同顾泽言一起从办公室方向走来。
顾泽言手里抱着刚批改完的作业,脚步在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时,明显停了一下。
白绾笑着介绍:“校长,这是我对象秦晔。秦晔,这位是我们校长。这位是顾泽言同志,也是学校的老师。”
“对象”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顾泽言心口。
他勉强维持住神色:“秦团长,久仰。”
“顾同志。”
秦晔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两个男人站在一起,气质截然不同。
顾泽言身形清瘦,眉眼清隽,带着知识分子的疏离文气。
秦晔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宽肩窄腰,身姿笔直,冷硬五官间自带久经军旅的威严。
两道视线短暂相碰。
顾泽言先松开了手。
校长笑呵呵道:“白老师这阵子总惦记着你。如今批复下来了,喜事也该办起来了吧?”
“双方家里已经在路上。”秦晔答,“我这次探亲假二十四天,加上路途假,时间够用。”
“那可得抓紧。村里大伙儿都等着喝喜酒呢。”
顾泽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到白绾身上:“你前几日上课还咳了两声,今天外面风大,别在校门口站太久。”
秦晔眉峰微不可察地压低。
“已经好了。”白绾道。
“你的身体从小就弱,不能只看眼前没事。”顾泽言语气自然熟稔,“学校后面那间教室漏风,我已经同校长说过,这几天让你去前面上课。”
“谢谢。”
“还有你跟我一样不爱吃姜,知青点冬天煮姜汤的时候,记得让楚楚给你少放一点。”
秦晔垂眸看了白绾一眼。
原来她不爱吃姜。
他不知道。
顾泽言却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晔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认识白绾比自己早了十几年。
甚至白绾当初执意下乡,也是为了追着他来。
这段过去,他从未介意。
可当顾泽言用如此熟悉的口吻叫她“绾绾”,一种陌生酸意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胸口。
秦晔没有当场表现出来。
他只沉默地接过白绾怀里的教案,又拿走她肩上的布包,将所有重量都放到自己手里。
“秦晔,我自己可以拿。”
“手冷。”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将她空下来的手拢进掌心。
顾泽言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边那点笑意更淡了。
回村的路上,顾泽言因为要向校长汇报代课安排,同他们走了一段。
他不时跟白绾说着些日常小事,又交代接下来几日的课程。
秦晔一路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可他唇线越抿越紧,侧脸冷硬得像覆了一层霜。
白绾偏头看了好几眼,险些笑出来。
这个男人连吃醋都吃得闷不吭声。
也不知道以后在床上是不是还这么沉默。
要真是这样,未免有些无趣。
不过……
白绾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腰腹扫了一眼。
她之前亲手摸过,条件应当很不错。
算了。
看在她今日心情好的份上,分一点心思哄哄他吧。
走到学校外那排白杨树旁,白绾停下脚步。
“泽言,课程的事明天再说吧。我和秦晔先回知青点了。”
顾泽言抿了下唇:“好。”
白绾牵着秦晔转身离开。
走出不远,她忽然将人拉到最粗的一棵白杨树后。
“怎么了?”
秦晔话音未落,白绾已经踮起脚,双臂环上他脖颈,吻住他的唇。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令秦晔怔住。
白绾含住他微凉的下唇,轻轻厮磨两下,又用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唇缝。
秦晔呼吸陡然变沉。
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余光却越过她肩头,看见顾泽言仍站在原处。
那个男人没有离开,正神情落寞地望着他们。
秦晔胸口积了一路的酸意忽然散开。
他扣紧白绾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低头反客为主。
原本安抚般的轻吻骤然加深。
男人的唇舌带着长途赶路后的微凉与淡淡烟草气,强势地夺走她的呼吸。白绾被吻得向后仰去,腰却被那条结实手臂牢牢圈住。
她故意退开半寸,秦晔便立即追上来,再次含住她湿润的唇,不肯让她真正逃开。
枯黄树叶从枝头落下,擦过两人紧贴的肩膀。
顾泽言终于转身离去。
秦晔的吻这才缓下来,却仍没有放开白绾。
她趴在他胸前轻轻喘气,仰头笑问:“秦大团长,还吃醋吗?”
秦晔眸色一沉:“你也知道我会吃醋?”
“现在知道了。”
“知道还同他说那么久?”
“工作需要嘛。”白绾眨眨眼,“而且不是有人一路不肯开口吗?”
“调皮。”
秦晔说完,竟抬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白绾眼睛蓦然瞪圆。
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稳重冷淡、满口纪律的秦晔,竟然也会有这种轻浮举动。
“秦晔!”
男人耳根发红,脸上却仍一本正经:“回去。”
“你完了。”白绾气鼓鼓地跟上去,“你竟然欺负我。等我妈过两天到了,我就去告状。她一心疼,拦着不让我嫁,我看你怎么办。”
秦晔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将还在数落自己的小姑娘重新拉进怀里。
“好绾绾,我错了。”
白绾轻哼:“认错也晚了。”
“那怎么办?”
“自己想。”
秦晔显然不擅长想哄人的办法。
他沉默两秒,干脆低头再次吻了下来,堵住自家小对象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等两人回到知青点,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正停在院门外。
夏楚楚从屋里跑出来,满脸兴奋。
“绾绾,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指了指堂屋,小声道:“你妈妈和秦团长的父母都到了。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聊了半天。”
白绾看向秦晔。
方才还敢拍她的秦大团长,神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