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白绾不再刻意制造那些一眼便能看穿的偶遇。
她要秦晔记住的不能只有一张脸。
安置点新送来七八个与家人走散的孩子,最小的才四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人问什么也不答,只缩在墙角抱成一团。
卫生员急得直搓手:“这样可咋登记?外头还有一堆伤员等着呢。”
“交给我吧。”
白绾搬来小板凳,没急着问姓名,先让夏楚楚从兜里摸出几块水果糖。
夏楚楚心领神会,蹲下晃了晃糖纸:“谁能告诉姐姐,自己村口有啥树,就奖一块糖。槐树、枣树、还是老榆树?”
孩子们的哭声渐渐小了。
白绾顺着他们零碎的话,问家门朝向、父母称呼、村里井台的位置,再与受灾村落名册一一比对。
不到一个钟头,七个孩子的来处便核出了五个。
最后一个小姑娘仍死死攥着她衣角。
“姐姐,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绾垂眸看着那双哭肿的眼睛,手掌轻轻覆在孩子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不是。她只是被水拦在了路上。你乖乖在这里等,她一定会来找你。”
这句话是真是假,她并不知道。
人类在绝境里需要的往往也不是真相,而是一根能攥住的线。
秦晔站在粮仓门口看了片刻。
“把核出的村名誊一份给搜寻组。”他说,“剩下两个孩子的特征,送去各安置点广播。”
白绾抬头:“秦团长,我跟搜寻组一起去认人,会更快。”
“不行。”
拒绝依旧干脆。
“外面道路没清完,你留在安置点。把你擅长的事做好,也是在救人。”
白绾静了静,乖巧地点头:“我听您的。”
秦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似乎很不习惯她答应得这样顺从。
午后,粮仓里准备熬一锅新米粥。
白绾从米袋旁经过,忽然停下。
“这几袋不能下锅。”
负责伙食的老同志抓起一把米闻了闻:“晒过两日,没瞧见霉点呀。”
“外层晒干了,里面已经发酸。”白绾拆开袋口,把手探进深处,抓出的米粒果然潮湿结块。
“灾后最怕肠胃病。安置点人挤人,一旦闹起来,比缺一顿粮更麻烦。”
老同志半信半疑。恰好秦晔进仓检查物资,白绾将两把米分别递给他。
“您闻。”
秦晔没有因为她递得近而避开。
他接过米,先看颜色,再碾开结块,最后才凑近分辨气味。
“受潮粮单独封存,报公社处理。灶棚、粮仓都撒石灰消毒。”他下完命令,看向白绾,“你鼻子倒灵。”
“我不只鼻子灵。”白绾小声说,“秦团长要不要慢慢发现?”
秦晔面无表情地把米倒回袋中:“不用。”
老同志转过身捂嘴咳嗽,肩膀一耸一耸。
白绾也不恼,只把沾在秦晔掌心的一粒碎米拈走。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他掌纹,男人手掌当即一收。
“白同志。”
“米。”她把那粒碎米举给他看,神色无辜,“浪费粮食可不好。”
秦晔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便走。
他脚步依然稳,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却似乎比方才绷得更紧。
当天下午,物资统计员突发高热。
几份报表堆在指挥室,村名、人数和粮食消耗全挤在一起,谁也腾不出手整理。
邓季扬把整理好的孩子名册送去时,秦晔正皱眉翻那摞乱纸。
“团长,”他停顿一瞬,才道,“白绾同志字清楚,账也细。药品缺数和受潮粮都是她先发现的。临时让她顶两天记录员,应该合适。”
秦晔抬眼:“她身体吃得消?”
“只在指挥室抄记,不用走险路。”
邓季扬说完便垂下视线。
昨晚,他曾无意听见白绾向夏楚楚打听指挥室何时汇总各队情况。
当时没有接话,今天却把那点小小的心思记在了工作安排里。
他不是想成全谁。
只是看见她想要,便还是忍不住替她铺平一步。
半个钟头后,白绾坐进了指挥室。
秦晔报数据很快,她一边听一边写,偶尔抬头确认:“东柳村转移四百二十一人,其中伤员三十七,对吗?”
“对。重伤五人单列。”
“南堤今天要加派多少人?”
“两个班,外加当地民兵二十人。”
白绾的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昏暗煤油灯下,她侧脸柔美,神情却极专注。
直到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她把分门别类的报表推过去。
秦晔看完,眉间难得松了一线:“做得不错。”
白绾托着腮看他:“秦团长夸人,总是只有四个字吗?”
“够用。”
“那您对我还有别的评价吗?”
秦晔合上报表:“白同志,别把心思用在无关的地方。”
“我只是说句话,怎么就无关了?”她眨眨眼,“难道我让您分心了?”
屋里静了两秒。
秦晔抬眸,目光压得人不敢放肆:“出去。”
白绾抱起报表,笑盈盈地走了。
门外执勤的两名战士等她走远,才压着嗓子嘀咕。
“这白知青是不是瞧上咱们团长了?”
“团长那块铁疙瘩,能瞧出来才怪。”
秦晔的声音从屋里冷不丁传出:“议论女同志,纪律条令白学了?今晚多巡一班。”
两人脸一垮,立刻立正:“是!”
白绾还没走出院子,将这些话听得一字不漏。
她慢慢停下,回头看了眼亮着煤油灯的窗户。
秦晔维护她的名声,并不代表动心。
这个人对任何女同志都会如此,是刻进骨头里的教养与纪律。
但若有一天,这份公正里掺进一点只给她的偏爱……
那才真正好玩。
她刚出门,便看见邓季扬立在檐下。
他手里拿着一支削好的铅笔,显然是给记录员送来的。
两人视线相碰,邓季扬先移开了眼。
“季扬同志,是你推荐我来的?”
“工作需要。”他把铅笔递给她,“你确实做得好。”
白绾没有接,反而轻声问:“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邓季扬的手僵在半空。
许久,他才低声道:“你对秦团长……是不是和对别人不一样?”
白绾安静下来。
她若否认,还能把这个温柔的人多留在掌心里玩一阵。
可一只看不见方向的工具,用起来总不如知道目的的顺手。
“是。”她抬起眼,坦然得近乎残忍,“我想让他看见我。”
邓季扬指节收紧,削得齐整的铅笔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他原以为自己是有机会的。
雨夜同披的毯子、桥头扶住她腰的那一瞬,还有她亲口说与顾泽言并非男女之情……
那些被他小心收好的细节,原来都不是允诺。
“我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把铅笔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暮色。
背脊仍挺得端正,脚步却比平常慢了许多。
白绾望着他的背影,眸底没有歉意,只有一缕淡淡的遗憾。
可惜了。
若没有秦晔,他的确会是一个很合适的人。
谁让秦晔比他更优秀呢?
她嘛,总要吃最好的。
第二天凌晨,搜寻组带回来一个妇人。
她几乎是跌进粮仓,抱着昨夜的小姑娘嚎啕大哭。
白绾站在旁边,衣袖被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
秦晔从院中经过,停下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先看名单,也没有先看物资。
他看的是白绾。
“白同志。”他叫了她的名字,“孩子找到了,你做得很好。”
白绾抬眸,笑意一点点漾开:“秦团长,这次终于不是四个字啦。”
秦晔顿了一瞬,转身离开。
但白绾看见,他冷硬的耳廓在晨光里似乎泛起了一层很浅的红。
【次要攻略目标:秦晔】
【当前好感度: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