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绾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薯稀饭,敲开了临时指挥室的门。
所谓指挥室,不过是粮仓旁一间漏过雨的小屋。
墙上钉着紧近受灾几县的地图,桌面摊满受灾村落名单,煤油灯熏得屋梁发黑。
秦晔站在地图前,袖口挽至小臂,正用铅笔标注决口位置。
“什么事?”他没有回头。
“秦团长,早饭。”白绾将碗轻轻放在桌角,“刘大姐说您昨晚没吃,我给您留了一碗。”
“端给伤员。”
三个字,干脆得没有余地。
白绾抿了抿唇,软声道:“伤员都有定量。这是您的那份。您若不吃,等会儿带队出了事,耽误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工夫了。”
秦晔的笔尖顿住。
他侧过脸,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目光锐利而审慎,像在判断这名女知青的话是不是合理。
片刻后,他伸手端起碗:“谢谢。”
白绾弯了弯眼:“您慢慢吃。”
她走出门时,听见身后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
嗯。
一个极端理性的人,接受了合理建议。
可总归不是零了。
上午,西堤送来一批药品,账目却与实物对不上。
白绾抱着登记册找到邓季扬。
“少了两支青霉素,送药的同志说出库时数目没错。秦团长在西堤吗?”
“在。”邓季扬下意识替她扣紧雨衣最上面一颗扣子,又把自己的水壶塞进她挎包,“那边路滑,我陪你过去。”
白绾仰脸朝他笑:“季扬同志,你真好。”
这句话让邓季扬耳根微热。
他别开眼,心底那点隐秘的希望又悄悄冒了头。
去西堤要搭一段运送沙袋的军用卡车。
车斗里挤满战士和民兵,白绾刚踩上踏板,车轮便陷进泥坑,车身猛地一晃。
邓季扬离得远了些,刚想上前伸手要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先一步扣住白绾上臂,将她稳稳提上车。
“抓住栏杆。”秦晔松开手,语气冷硬,“不是来春游的。”
白绾站稳后揉了揉被他握过的位置,仰头道:“秦团长的手劲真大。”
“嫌疼,就回安置点。”
“我没嫌。”她眼睛弯弯的,“我是夸您。”
旁边几个战士纷纷低头整理沙袋,肩膀却憋笑似的轻轻发抖。
秦晔冷冷扫了一圈:“都很闲?一人再加两袋。”
车斗里顿时只剩风声。
白绾扶着栏杆,唇角却压不住。
原来这人并非真的没有情绪,只是他的情绪从不会顺着别人希望的方向走。
卡车到半路被倒树拦住。
众人下车清障,路旁一个挑着破竹筐的老太太踩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脚。
白绾走过去扶她。
老人浑身脏污,手掌粗得像老树皮,握住她时在那截白嫩皮肤上留下几个黑印。
“闺女,你别管俺,仔细弄脏衣裳。”
“衣裳能洗,人摔了会疼。”白绾笑着蹲下,替她把鞋从泥里一点点挖出来。
脏吗?
不脏的。
这世间,还能有比蔷薇社区草坪下的淤泥还肮脏的存在吗?
没有的。
再说,这番温柔自然是做给人看的。
可当她抬起眼,秦晔却已经扛着截断木走远,根本没有回头。
白绾脸上的笑意不变,指尖却在泥里轻轻抠了一下。
好得很。
她精心挑好的画面,他一眼都没看。
这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没有让她恼怒,反而像罂粟般,挑起更浓的兴奋。
西堤上风大,泥水没过脚踝。
秦晔蹲在铺开的地图前,周围站着几个干部。
白绾没有贸然插话,安静等他们讨论完,才把药品清单递过去。
“秦团长,青霉素少了两支。我怕是路上交接出了岔子。”
秦晔扫过清单:“第几箱?”
“四号箱。”
“封条呢?”
“没有破。可箱底有一道新钉过的痕迹。”
秦晔抬眸看她,眼底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注意。
“邓连长,查经手人。”他将清单递回去,“四号箱先封存。白同志,把所有药箱再过一遍数,发现问题直接报我。”
“好。”
白绾俯身接册子时,辫子从肩头滑落,淡淡蔷薇香被堤风送过去。
秦晔却只伸手压住险些被风卷走的地图,眉峰微敛:“头发束好,别挡住标记。”
白绾的动作停了一下。
旁边的年轻战士差点笑出声,又在秦晔扫过去的一眼里立刻绷直了脸。
回程路上,夏楚楚听完这段,气得跺脚:“他是不是木头做的?你这么大个美人站他跟前,他就瞧见你头发挡地图?”
白绾却笑得很开心:“是啊。他眼里只有地图。”
越是这样,她越想看看这块木头烧起来是什么样子。
午后,物资车到了。
白绾在院里清点粮袋,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酸霉味。
“先别往里搬。”她叫住战士。
管仓库的老同志皱眉:“白知青,外头要下雨了,耽搁不得。”
“最下面三袋受过潮。”白绾蹲下,指尖在麻袋缝上轻轻一抹,“封口是干的,底下已经返霉。跟好粮堆在一起,一仓都得坏。”
秦晔刚从院外进来,闻言亲手划开一小道袋口。
酸气立刻冒出来,里面的米粒结成了湿块。
“分开晾,逐袋检查。”他沉声下令,又看向白绾,“你怎么发现的?”
“闻出来的。”
白绾仰脸,故意问:“秦团长现在记住我了吗?”
秦晔看她两秒:“白绾,后勤登记组。”
“如果不是工作呢?”
周围一下安静了。
秦晔的目光沉下来:“救灾期间,没有与工作无关的事。”
他说完便转身去查看粮袋,留下一个毫无缝隙的背影。
白绾垂下眼,若无其事地拍掉指尖的米糠。
她身后,邓季扬拎着两袋粮,站了有一会儿。
方才那句问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心口像被湿冷的绳索不轻不重地勒了一下。
他看着白绾注视秦晔的眼神。
那里面不是普通的敬佩,而是鲜活、专注,带着他从未得到过的兴味。
邓季扬没有上前追问,只沉默地把粮袋扛进仓里。
经过白绾身边时,他仍将她脚边一块尖锐的碎木踢开,低声道:“往里站些,别扎到脚。”
白绾抬眸看了他一眼。
温柔,细致,还不会让自己的难过妨碍别人。
真是个好用得叫人心疼的工具人。
傍晚,秦晔从外面巡查回来。
白绾在井台边洗脸,清水沿着她瓷白的脸颊滑下,鼻尖被冷水激得微红。
脚步声经过她身后,慢了极短的一瞬。
白绾没有回头,只用毛巾遮住半张脸,悄悄弯起了眼。
铁壁没有倒。
可上面已经留下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