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县的情况比预想中更糟。
临时安置点设在公社废弃的粮仓里,地上铺着干草和油布,挤满了从周边村庄转移过来的灾民。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腥味、消毒药水味和灶膛里烧柴的烟火气。
老人裹着被褥靠在墙边,孩子伏在母亲怀里抽噎,灶棚外领粥的队伍一直排到了院门口。
白绾和夏楚楚被分进了后勤组。
夏楚楚管灶台和物资发放,白绾负责登记伤员与安置名单。
她坐在粮仓角落一张歪腿木桌后,蓝布外套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腕骨。
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额角一缕碎发被汗濡湿,衬得鼻梁上那颗红痣越发鲜明。
“下一个。”
她把登记表往前推了推,声音轻,却能穿过周围杂乱的人声。
对面的大娘怀里抱着个发热的孩子,急得方言都说不清。
白绾耐着性子问了几遍,记下姓名、村子和症状,又撕下一小张纸递过去。
“拿着这个去东边药棚,别排领粮的队。孩子烧得厉害,先让卫生员看看。”
“哎,哎!谢谢姑娘。”
大娘抹着眼泪离开。
白绾刚拧上钢笔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一队战士踏过泥地进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极高,足有一米九,肩宽腰窄,沾了泥水的军装依旧被他穿得笔挺肃正。
他眉骨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冷硬利落,一双眼像浸过硝烟的黑铁,扫过院里的灾民、灶棚、药品和粮袋时,快而准确。
好像他只需站在那里,原本乱糟糟的院子便像忽然有了主心骨。
“三排把新到的粮卸到北墙,先垫油布,不能再受潮。卫生员统计退烧药,半个钟头后把数报上来。”
邓季扬快步迎上去,立正敬礼:“报告秦团长,大青山知青救灾突击队应到十一人,实到十一人。男同志六名参加清淤转运,女同志五名编入医疗和后勤,请指示。”
秦晔回了军礼,目光越过他看向众人:“到了灾区,就没有男知青、女知青之分,只有任务分工。服从指挥,注意纪律,遇见险情先报告,不准逞个人英雄主义。”
“是!”
夏楚楚被那声“是”震得肩膀一抖,悄悄凑到白绾耳边:“好家伙,这一嗓子,我都想把腰板挺直了。”
白绾没应声,只看着秦晔。
脑海深处响起一道提示音。
【叮,检测到其他可攻略次要目标。】
【次要攻略目标:秦晔】
【当前好感度:0%】
邓季扬把人员名单递过去。
秦晔飞快扫完,指着白绾的名字问:“这个女同志写着脚伤初愈,怎么也带来了?”
“她能做登记、安抚和医护后勤,不参加重体力抢险。”邓季扬解释,“一路表现很稳妥。”
秦晔这才又看了白绾一眼:“既然来了,就守好岗位。灾区不是证明个人觉悟的地方,身体不舒服及时说。”
白绾轻声回答:“秦团长放心,我不给组织添麻烦。”
这话柔软又规矩,挑不出半点错。
秦晔只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扫到白绾这里。
白绾没有低头。
她微微仰起脸,让粮仓高窗漏下来的日光恰好落在眼睫与鼻尖上。
淡淡的蔷薇香混在潮湿空气里,像无形的藤蔓,轻轻探向那双冷沉的眼睛。
那人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角落里正在登记的女知青、她手边尚未归档的名单,以及桌腿下垫歪了的一块砖。
“桌子垫稳。”他淡声道,“名单不能沾水,誊一份备份。”
说完,他的视线便从她脸上移开,大步走向门外刚抬进来的伤员。
惊艳、心动、迟疑,通通没有。
甚至连男人见到她时本能的欲望都没有。
白绾握着钢笔,指尖停在纸面上。
她望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缓缓眨了一下眼。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见过顾泽言的克制,也见过邓季扬的温柔。
就连村里最老实的后生,第一次看见她,也会红着耳朵多瞧半眼。
只有这个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和落在粮袋、木桌、伤员担架上没有区别。
更有意思的是,她刚才放出去的那缕力量还没碰到他,便像薄雾撞上烈日,无声无息地散了。
正气、功德、军中淬炼出的坚定意志,结成了一层近乎锋利的屏障。
白绾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真漂亮的一堵墙。
若那双只装着大义的眼睛,有朝一日染上压抑不住的情欲,又该是什么模样?
院门外突然有人高喊:“秦团长!西巷塌了半边屋,里头还压着人!”
秦晔已经转身:“一排带绳索、担架跟我走。其余人守住安置点,别乱。”
话音未落,他一把接过战士递来的麻绳,率先冲进泥水里。
靴底溅起浑浊水花,转眼便只剩下一个坚硬利落的背影。
西巷离安置点不远。
半个钟头后,担架一副接一副抬回来,最后一趟却迟迟不见人影。
院里有人议论,说塌屋下面还困着个瘫腿老人,房梁随时会二次坍塌。
白绾登记的笔没有停,耳朵却听着门外每一声动静。
直到巷口响起号子声。
秦晔弓着背从窄巷里出来,一根断梁压在他与两名战士肩上,手臂肌肉隔着湿军装绷出坚硬轮廓。
另一名战士伏在下面,把老人一点点拖出危险处。
“一、二——起!”
梁木被掀开的刹那,秦晔肩头重重一沉,膝盖几乎陷进泥里。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反手护住老人头部,直到担架接稳才松力。
灾民里有人红着眼喊:“同志,老天爷保佑你们!”
秦晔只摆了摆手:“别谢个人。要谢就谢当和组织,先把老人送医。”
白绾看着他肩背上渗开的血色,心底竟生出一点罕见的惊奇。
人类的欲望大多朝向自身。
权势、财富、爱意、性命,越抓越紧才是本能。
可这个人像把自己的命也划进了公物,只要人民需要,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难怪她那点惑人的力量进不了他的眼。
他的欲望太少,信念太满。
白绾看了半晌,才低下头,把桌脚下的砖重新垫稳。
“绾绾,你看什么呢?”
夏楚楚端着一碗热粥挤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那位首长?长得是挺周正,就是一脸生人勿近,怪吓人的。”
“嗯。”白绾拿勺尖慢慢搅着粥,“是很吓人。”
可她眼底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害怕。
傍晚,秦晔带着人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迷的老人。
他军装肩头被瓦片划开一道口子,半边袖子全是泥,脸上却不见半点疲色。
“先救老人。”他把人稳稳放上担架,“我没伤,用不着管。”
卫生员急道:“团长,您胳膊流血了。”
“擦破点皮。”
他抬手一抹,转身又去检查伤员名单。
白绾坐在桌后,看着他将个人的血肉之躯用得像一件不知疲倦的器械,心里那点兴味越烧越旺。
邓季扬抱着新送来的油布进门,发现她的目光始终跟着秦晔,脚步不由慢了一瞬。
“白同志,”他把油布放到墙边,语气仍旧温和,“秦团长是这次救灾的总指挥,平日忙得顾不上吃饭。你是有什么事想找他吗?”
白绾偏头看他,眼睛弯得柔软:“我只是觉得,秦团长很厉害。”
邓季扬怔了怔,随即笑了一下:“是。我们都服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句敬佩,并未多想,还替她将桌上的名单搬去干燥处,临走又叮嘱:“夜里凉,别在风口坐太久。”
白绾乖乖点头。
待邓季扬走远,她才重新看向秦晔。
男人站在灯泡昏黄的光下核对救援图,眉眼冷峻,十分专注手中的工作。
白绾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那个名字。
秦晔。
不急。
山不过来,她走过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