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后,孩子的母亲连声道谢。
白绾将孩子交还给她,转过身时,邓季扬已经替她提起了医疗箱。
“这个我来拿。”
“不是说好女知青负责医疗箱吗?”
“刚才桥上受了惊,先缓一会儿。”
白绾走到他身边,抬起眼睛。
“我的伤已经好了,邓连长不能总拿伤员当借口。”
邓季扬脚步一顿。
“我没有找借口。”
“那你为什么总是照顾我?”
山风穿过湿润树林,吹动她鬓边细软的碎发。
邓季扬望着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明明有答案,却不能说。
所有人都知道她与顾泽言一起长大,顾泽言还曾舍命救她。
即便他心生爱慕,也不该在他们关系未明时贸然靠近。
“队伍该走了。”
他最终避开话题。
白绾没有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与他并肩往前。
她知道,不能逼得太急。
给一点希望,再主动退开。
才会让他自己反复回想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
傍晚,突击队没能赶到南县,只能在路边一座半塌的废弃磨坊中过夜。
男同志睡在外间,女知青在粮袋后隔出一块相对干燥的位置。
邓季扬带着两名战士轮班守夜,坐在磨坊门口的石墩上。
夏楚楚挨着白绾铺好油布,把一条军毯分给她一半。
“今天吓死我了。”
她压低声音。
“你要是再掉下去,我非把你绑在腰上不可。”
“水沟才到膝盖。”
白绾弯起眼睛。
“而且邓连长不是接住我了吗?”
夏楚楚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
邓季扬正低头检查绳索,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清秀端正。
“接得还挺顺手。”
她嘿嘿笑了两声,被白绾用毯子蒙住脸。
夜深以后,细雨重新落下。
磨坊屋顶破损严重,水滴顺着瓦缝落进来。
邓季扬抱来一捆干草,铺在漏雨最厉害的地方,又将几名熟睡知青的行李往干燥处挪了挪。
动作很轻,也几乎无声,白绾却睁开了眼。
她披着军毯起身,走到外间尚有余火的火堆旁。
“邓连长。”
邓季扬回头。
她只穿着单薄衬衣,长发松松散在肩头,军毯裹住纤细身体,脸上还带着一点被雨声惊醒的倦意。
“怎么起来了?”
“里面漏雨,睡不着。”
邓季扬立刻去看她原先休息的位置。
“我再找些干草。”
“不用,已经不漏了。”
白绾在火堆旁坐下,将毯子拢紧一些。
“你一直坐在门口,不冷吗?”
“习惯了。”
邓季扬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坐下,守着一个不会冒犯的距离。
雨水洇湿他的肩头,顺着短发末梢往下滴。
白绾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将军毯的一角搭到他肩上。
带着体温的布料落下来,还萦绕着极淡的蔷薇香气。
邓季扬身体明显僵住。
“你自己盖。”
“火堆旁不冷。”
白绾没有收回毯子。
“两个人分一点,至少不会淋湿。”
邓季扬没有再推辞,只将身体稍稍往外挪,不让自己靠她太近。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坐在火堆前。
雨声敲打残瓦,火星偶尔从灰烬里爆开。
沉默许久,邓季扬低声问:
“顾同志知道你报名吗?”
“知道。”
“他没有拦你?”
白绾偏过脸看他。
“他为什么要拦我?”
邓季扬顿住。
“村里人都说,你们……”
“说我们是一对?”
白绾替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我和泽言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的确很好。但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只是家人,不是男女朋友。”
邓季扬搭在膝上的手倏然收紧。
那一瞬间浮上心头的轻松与欢喜来得太快,快到令他生出一丝惭愧。
他不应该因为别人感情结束而高兴。
可那点被压抑许久的希望,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白绾将他的反应看得分明。
“邓连长。”
“嗯?”
“你之前不愿意让我来,真的只是因为我身体弱吗?”
邓季扬喉结轻轻滚动。
“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又是责任。”
白绾垂下眼,语气里似乎带了一点失落。
“那就当是我想多了。”
她说着便要收回搭在他肩头的毯子。
邓季扬下意识抬手按住毯角。
两人的手隔着布料碰在一起。
他没有用力,却没有立刻放开。
“你没有想多。”
话出口,邓季扬自己先怔住了。
白绾抬起眼,眸中映着细碎火光。
“那是什么意思?”
邓季扬望着她。
眼前的女人才刚刚说清上一段感情,他不该趁她脆弱时逼迫。
最终,他只是慢慢松开手。
“我是说,你在洪水里受过伤,我难免会多注意一些。”
他退得体面又克制。
白绾却知道,钩子已经扎了进去。
她没有继续逼问,反而把军毯重新往他肩上送了一寸。
“邓连长以后,也会这样照顾自己喜欢的人吗?”
邓季扬耳廓烧得通红。
“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是吗?”
白绾轻轻弯起眼睛。
“那她以后一定很幸福。”
邓季扬几乎就要说出“如果是你呢”。
可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替白绾把滑落肩头的毯子拢好,低声道:
“夜里凉,回去睡吧。”
白绾没有拆穿他的退缩。
她起身时,手指从他掌背若有似无地擦过。
“邓连长,晚安。”
“……晚安。”
邓季扬重新坐回门口。
接下来的半夜,他再也没有办法像先前那样心无旁骛。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全是她那句“只是家人”,以及火光里含笑望着他的眼睛。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突击队重新出发。
白绾走到山坡下时,鞋带被湿泥拖松了一截。
她正要弯腰,邓季扬已经停在她面前。
“别动,药箱容易滑下来。”
他蹲下身,修长手指替她将鞋带重新系紧,打了一个整齐稳妥的结。
周围还有其他知青,邓季扬动作利落自然,仿佛只是顺手照顾队员。
可站起身时,他的目光与白绾撞在一起,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
“好了。”
白绾低头看着那个结。
“谢谢季扬同志。”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邓连长。
邓季扬脚步停了半瞬,胸口像被那四个字轻轻烫了一下。
“不用谢。”
他转身走回队伍前方,脊背仍旧挺得笔直,步子却比平时快了些。
夏楚楚凑到白绾身边,冲前方努了努嘴。
“人都走远了,耳朵还红着呢。”
白绾只笑,没有说话。
临近中午,南县临时安置点终于出现在山脚下。
倒塌的房屋、泡坏的粮袋与哭泣的灾民铺满视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邓季扬回身叮嘱众人:
“到了以后先登记,不要擅自离队。白绾同志、夏楚楚同志去后勤组报到。”
白绾抬眸与他对视,朝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昨夜那点被火光催生的希望,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她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
只要偶尔浇一点水,再给一点若即若离的光,这颗赤诚的心自然会朝她生长。
温柔、克制、一心一意。
这样的工具人,好用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