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临时指挥部再次召开协调会。
夏楚楚没有私下软磨硬泡,而是将一份写好的后勤分组建议交到桌上。
“邓连长,咱们第一批报名的同志大多是男同志,可南县不只缺壮劳力。”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明。
“安置点里有女伤员和产妇,男同志不方便贴身照顾。老人和孩子受了惊吓,也得有人安抚。”
“救济粮、衣服和药品需要登记造册、按户发放。还有烧水、做饭、清洗绷带、照看走散的孩子,这些都不是只靠力气就能干好的。”
随军卫生员率先点头。
“我们确实缺女同志。遇上女伤员,有些检查和换衣服的活,男兵不方便做。”
老校长也替白绾说话:
“白知青是临时代课老师,字写得好,算账也清楚。洪灾转移时,她核对人员名单没出过错,孩子也都听她的话。”
大队长接着补充:
“夏知青身体好,双抢和抗洪时一直在灶棚帮忙。她们两个搭档,一个管登记和孩子,一个管灶台和物资,能顶不少事。”
如此一来,白绾可就成了突击队确实缺少女性后勤力量。
邓季扬看完建议,又转向卫生员。
“她的脚能不能走长路?”
卫生员回答得很明确:
“轻微扭伤,已经消肿,正常行走没有问题。”
邓季扬沉默片刻,最终拿起笔,在女知青后勤组一栏写下白绾与夏楚楚的名字。
“可以随队。”
他看向白绾,神情比平时更加认真。
“但有三条要求:不得单独行动,不得擅自前往危险区域,身体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报告。”
白绾弯起眼睛。
“这是对所有队员的要求,还是只对我的?”
邓季扬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所有人都一样。”
“那我一定听邓连长的话。”
她语气乖巧,偏偏将“邓连长”三个字念得格外轻软。
邓季扬低头整理名单,耳朵又悄悄红了。
顾泽言听见消息时,扶着门框走出房间。
“南县比这里危险,你一定要去?”
“嗯。”
白绾抬眼看向他,眼底明明荡漾着水光,往日盈盈的期许却不再:
“我负责安置点后勤,不会去抢险前线。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顾泽言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我不同意”。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只是她的“哥哥”和发小。
他已经没有阻拦她的资格。
沉默许久,顾泽言只能看向邓季扬。
“她身体弱,劳烦邓连长多照看。”
邓季扬点点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白绾,只觉得两人之间氛围有些奇怪,没有小对象之间应有的黏糊劲儿。
但他不好多问,只端正回答:
“白同志是突击队的一员。我会对每一名队员的安全负责。”
第二日清晨,天色仍旧灰蒙蒙的。
白绾背着不大的帆布包站在知青点门口,脚上换了一双干燥、防滑的旧布鞋。
夏楚楚扛着行李卷站在她身旁,嘴里不停念叨:
“水壶、干粮、草药、换洗衣服,都带齐了没有?”
“带齐了。”
白绾弯起眼睛。
“楚楚,你比我还会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
邓季扬从村口走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整洁的军装,肩背挺拔,晨光落在端正清秀的眉眼间。
目光扫过队伍时,他第一眼便看见了白绾。
见她站得安稳,鞋袜也都干燥妥帖,紧绷一夜的心才稍稍放下。
“全体都有,核对名单,准备出发。”
白绾随着众人走向村口。
经过顾泽言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朝他轻轻点头。
“泽言,养好伤。”
顾泽言望着她,没有得到过去那句亲昵的“泽言哥哥”。
他最后只哑声说:
“一路平安。”
……
突击队先乘军用卡车前往南县。
车厢里装满药品、粮食和搭建临时帐篷的油布,知青们挤在物资之间,随着坑洼路面左右摇晃。
夏楚楚紧紧护着白绾,生怕她被木箱磕到。
邓季扬坐在车尾,时不时抬眼查看众人情况。
每当卡车碾过深坑,他都会先伸手抵住白绾身旁那只药箱,免得箱角撞到她腿上。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照顾物资,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走出十几里后,前方道路被洪水冲断。
一段涵洞彻底塌陷,军车无法通行。
众人只能卸下急需药品和口粮,沿山脚绕过损毁路段,再由另一侧接应的车辆运往南县。
“重物交给男同志。”
邓季扬迅速分配任务。
“女知青负责医疗箱、登记册和轻便物资。两人一组,不许掉队。”
白绾背着装有名册和纸笔的小包,手里提一只并不沉的医疗箱。
她的脚踝已经不疼,只是身体本就弱,走得比其他人稍慢。
邓季扬始终走在队伍侧前方,每隔一段便会回头看一眼。
遇到泥泞较深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先踩出一条结实的路线。
“踩我走过的位置。”
白绾抬眸看他。
“邓连长人真好,这么用心照顾队员。”
邓季扬耳廓一热,面上仍保持镇定。
“你提着药箱,不能摔。”
“原来是照顾药箱。”
白绾似懂非懂地点头,乖乖踩进他留下的脚印。
邓季扬听出她话里的笑意,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队伍行至一条临时搭建的木板桥时,恰好遇见一批从低洼村庄撤出来的群众。
桥下水流虽然不深,却十分湍急。
两边人多,木板被踩得不断晃动。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水声吓到,忽然挣开母亲的手,哭着往桥中央跑。
“小心!”
白绾离得最近,下意识放下药箱,一把抓住孩子的衣领。
孩子被她拽回来的同时,木板也被踩得向一侧倾斜。
白绾脚下滑了一寸,腰间骤然多出一只有力的手臂。
邓季扬将她和孩子一并揽住,迅速退回较宽的位置。
“别乱动,先站稳。”
男人的胸膛紧贴在她背后,隔着薄薄军装传来滚烫热度。
扣在她腰侧的手掌宽大有力,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里。
白绾偏过脸,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邓季扬先低头确认孩子没有受伤,又立刻看向她。
“脚有没有扭到?”
“没有。”
白绾轻轻动了动脚踝。
“只是滑了一下。”
邓季扬仍不放心,直到看见她稳稳站好,才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停在她腰间,迅速松开。
“得罪了。”
他的耳根红得厉害,就连眼神都不敢再与女孩对视。
白绾没有取笑他,只弯腰柔声安抚受惊的孩子。
“别怕,已经没事了。牵住姐姐的手,我们慢慢走过去。”
孩子抽噎着点头。
邓季扬站在另一侧护着两人,一只手扶住桥边绳索,另一只手始终虚虚停在白绾身后。
只要她再晃一下,他便能立刻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