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三日,龙州城的秋雨停停落落,天始终不曾真正放晴。
那雨丝时密时疏,打在破庙的残瓦上,汇成细细的水线,顺着檐角滴下来,在阶前砸出一个个小坑。
铅云低垂,压得城楼上的旗帜都耷拉下来,湿沉沉地贴着旗杆,再没有半点迎风招展的气势。
街面上的青石板叫雨水浸得透湿,行人踩上去,脚下打滑,稍不留神便要摔个跟头。
洛璃每日天不亮便带着林霜儿出门,赶在各路乞丐还蜷缩在破庙檐下酣睡时,抢先摸进北街和西街的几条窄巷,翻检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清走的隔夜垃圾。
那北街的巷子又窄又深,两旁的墙根下堆满了各家各户扔出来的秽物。
有烂菜帮子,有灶膛里掏出来的煤灰,也有不知哪个酒肆泼出来的剩菜残羹。
洛璃动作极快,一双眼睛毒得像鹰隼,总能在成堆的烂菜叶和煤灰里,一眼辨出半块被油纸包着的糕饼,或是一根吃剩了半截的肉骨头。
那糕饼被油纸包着,外头沾了些煤灰,剥开来看,里头的饼瓤还没坏透。
洛璃掰下一角闻了闻,确定没有馊味,才递到林霜儿手里。
林霜儿起初跟得吃力,一双赤足踩在湿冷的泥地里,冻得十趾发僵,稍不留神便被碎石划出口子。
后来这小姑娘也渐渐学会了分辨哪些垃圾堆里有货,哪些只是纯粹的秽物。
两人配合着翻捡,有时在一条巷子里便能寻到够吃上一日的口粮。
洛璃负责翻找,林霜儿负责望风,两人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巷尾,稍有巡街差役的脚步声传来,林霜儿便用指尖在墙上轻轻叩三下,洛璃登时便会意,闪身躲进墙角的阴影里,等那脚步远了,才又钻出来继续翻捡。
白日里的龙州城,照旧是那般喧嚣与冷漠。
洛璃带着林霜儿穿行在车马与行人间,专挑那些巡街差役不常走的背巷。
那背巷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两侧墙皮剥落,露出灰黑的土坯,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汪着一洼一洼的污水。
林霜儿的脸蛋渐渐有了些活气,不再像初来时那般青白如纸。
洛璃依旧面色蜡黄,沉默寡言,像一块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石头。
两人极少说话,只靠眼神和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林霜儿有时会指着墙根下一处还算干燥的凹口,洛璃便点点头,两人便钻进去避一避穿堂风。
那穿堂风阴冷透骨,吹得人浑身打颤,可比站在当街被冷风四面夹击,已经好了许多。
有一回风刮得紧了,林霜儿冻得直往洛璃怀里钻,洛璃也不推开,只将破袄子撑开一角,把林霜儿半个人裹进来。
两个瘦小的身子挤在那一处凹口里,像一窝被风雨逼到绝处的小兽,谁也不说话,只互相靠着取暖。
到了夜间,破庙便成了洛璃的武场。
洛璃将残册摊开在地上,借着月光,一页页翻看。
那前几页的图录已被洛璃记得烂熟,闭着眼也能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地描出来。
洛璃不再像第一夜那样瞎练,而是先看,再想,再动。
每练一式,必先静立片刻,默念口诀,将气息与姿势都调匀了,才猛地出刀。
断刃划过夜风,发出短促的轻啸,在荒庙中显得格外凄厉。
洛璃练得入神时,整个人都似与那刀融成了一体,刀就是人,人就是刀,刀光起处,便是命数决断之时。
第一式,名曰“直捣黄龙”。
此式是破锋八式的根基,招式最简,却也最险。
它不求变化,不藏后手,只求以最短的路线,将刀尖送入敌人心口。
洛璃从林霜儿口中得知“黄龙”二字,本不解其意,林霜儿便解释给洛璃听:黄龙是上古传说里的神物,心口是它最要命的地方。
这一刀,取的正是“一击必杀”之意。
洛璃听后,练得愈发刻苦。
洛璃站在庙前空地上,将断刃反握,右脚前踏,左腿微曲,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而后猛地拧腰,右臂如枪刺出,刃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直取面前虚空。
那出刀之际,肩不耸,肘不弯,腕不抖,全凭腰马之力将刀送出去,刀路笔直如尺量,分毫不偏。
刀尖所过之处,空气被破开一条细线,发出极轻极锐的“嘶”声,像一条银蛇在月光下吐信。
第二式,名曰“斜劈连环”。
这式子讲究左右交替,刀刀相连,一刀斜劈而下,借回弹之力反手再劈,如此连环不绝,如江河入海,前浪未消后浪又起。
洛璃练这式时,最易出错。
右肩的力道总使不匀,劈完一刀,第二刀便软了,断刃在半途便卸了劲。
洛璃不气馁,咬着牙一遍遍重来,直到两条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才靠墙歇上一歇。
洛璃在地上用脚尖画了两个点,想象那是两个敌人的位置,左边劈出,脚尖一拧,身形急转,再劈右边。
那断刃在夜风中上下翻飞,带起一道道细碎的银光,将满院月光都搅得支离破碎。
练到后来,洛璃渐渐摸着了门道,这一式讲究的不是手臂的力气,而是腰胯的旋转与回弹。
刀劈出去时,力从腰发,刀到尽头时,借着那股余力自然回弹,根本不用重新蓄力,第二刀便已劈出。
这道理说来简单,可要在极短极险的瞬间做到,却得靠千百次的重复,直到那回弹的劲道成了身体的本能,想也不想,刀便跟着出去了。
第三式,名曰“反手撩阴”。
这一式最是阴毒,专攻下盘,撩的是对方双腿之间的命根。
洛璃初看此式时,微微一怔,随即领悟。
杀人本就不分什么光彩与卑鄙,只有快慢与死活。
洛璃放低重心,右腿前探,左脚拖后,身子几乎贴到了地面,而后手臂自下而上,反手一撩,断刃“嗤”的一声,划出一道斜斜上挑的冷芒。
这招式路极短,却极隐蔽,出刀时眼睛看着地面,刀已到了对方腿根。
洛璃练得尤其用心,因为洛璃比谁都明白,在这底层江湖,能活下来的人,靠的全是这种旁人看不上的手段。
那些地痞泼皮打起架来,只会抡着拳头往上三路招呼,若真遇上一个会使下三路手段的人,往往一个照面便着了道。
洛璃在乱葬岗上见过太多被人从身后捅穿腰眼的尸体,也见过不少被人砍断腿筋、挑开肚腹的倒霉鬼,深知这世间的狠辣手段,远不是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泼皮所能想象。
如此一连三夜,洛璃将这三式练得极熟。
洛璃体内仍无内力,刀上的劲道全凭腰腿爆发,可即便如此,那断刃在洛璃手中也已有了几分真正刀客的森寒之气。
林霜儿夜里被刀风惊醒过好几次,每次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洛璃在院子里一趟又一趟地练,直到霜落了满肩,也不见停。
林霜儿不敢打扰,只把草铺往墙角挪了挪,蜷起身子继续睡。
有时半夜醒来,洛璃还在练,林霜儿便借着月光,看那瘦小的身影在庙前空地上腾挪起落,刀光如银蛇乱舞,快得看不清动作。
林霜儿看得入了神,只觉那个白日里沉默寡言的姐姐,到了夜晚竟像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叫人害怕的狠劲。
到了第四日清晨,洛璃带着林霜儿又往乱葬岗去。
那断刃虽还算趁手,但锈得太厉害,刃口上崩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缺口,有些地方已薄得透光,恐怕再使不了几日便会彻底断掉。
洛璃想再寻一柄更结实些的刀。
乱葬岗上雾蒙蒙一片,腐烂的气味比前几日更浓。
林霜儿用袖子捂着口鼻,踮着脚跟在洛璃后面,尽量不往那些半露的尸体上看。
洛璃却走得极稳,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被野狗刨开的浮土。
那些浮土松软发黑,混杂着腐烂的草根与碎骨,踩上去软绵绵的,叫人心里发瘆。
翻过两道浅沟,洛璃在一具半陷在烂泥里的腐朽尸体旁停了下来。
那尸首已看不出模样,衣裳烂成了一条条黑布,胸腹间被什么野兽啃过,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几只黑甲虫在肋骨间爬来爬去,被洛璃的脚步声一惊,四散钻进了泥缝里。
洛璃蹲下身,拨开腐叶与浮土,忽然指尖触到一个沉甸甸的硬物。
洛璃猛地一拽,泥里“咯”的一声,半截铁刀破土而出。
那铁刀约有一尺二三寸长,刀身较前次那把断刃宽了几分,厚背薄刃,虽然通体覆着一层深红色的铁锈,刀尖也折了半寸,但整体模样还算完整,刀柄处尚残着两圈细密的麻绳。
洛璃握在手中,只觉重心靠前,压在虎口处,沉甸甸的,十分趁手。
洛璃挥舞了几下,铁刀划破雾气,呼呼作响,比那薄薄的断刃有力得多。
那刀背极厚,劈出去时带起一股沉猛的风声,虽无内力催动,却也有了几分真正兵器的威势。
洛璃将铁刀往地上一插,转头对林霜儿道:“找块石头来,要粗的。”
林霜儿忙在附近寻了块表面粗糙的砂石,双手捧着递过去。
洛璃接过,坐在一截倒下的枯木上,开始磨刀。
先将刀柄上的烂麻绳一圈圈拆掉,露出底下锈得发黑的铁柄。
铁柄上原本裹着防滑的粗布,早已朽烂成泥,一碰便碎。
洛璃用石块把铁柄上的浮锈一点点打去,直到露出灰白色的铁质。
又将刀身上的深红锈层粗磨一遍,那锈粉纷纷落下,在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洛璃磨得极耐心,每磨几下便停手细看,确认刃口没被磨坏,才继续。
林霜儿蹲在一旁看,偶尔帮洛璃递块小石头。
磨到后来,洛璃的额头已渗出一层细汗,混着锈粉,在鼻梁上留下一道黑印。
磨了小半个时辰,那铁刀总算现出了几分本来面目。
刀身仍带着洗不净的暗红锈斑,刃口也依旧有几处崩损,但比之前锋利了许多。
洛璃又从怀里扯下一块从死人衣襟上撕来的灰布,一圈一圈裹住刀柄,缠得极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握了握,觉得比先前顺手许多,洛璃便站起来,对着空气虚劈几下。
铁刀掠过冷风,声音沉浑厚实,像大风吹过门缝,呜咽中带着杀机。
“够用了。”
洛璃淡淡道,把铁刀插进腰间的破布带里。
那刀插在腰间,沉甸甸地往下坠,洛璃便又紧了紧布带,这才迈步往回走。
这日午后,林霜儿蹲在庙门口,用一块石头支起那只缺了口的瓦罐,往罐里倒了半罐雨水。
又从一个破布袋里捧出两把米,那米是两人这几日翻垃圾积攒下来的,混着糠皮和砂粒。
林霜儿仔细地将米里的砂粒一粒粒挑出来,又在瓦罐里淘洗了几遍,才架到火上。
火是洛璃用火石打出来的,点的是从废墟里拾来的碎木片,火苗不大,却稳定地舔着罐底。
林霜儿蹲在一旁,小心地添着柴,火光照在她那张渐渐有了些血色的脸上,忽明忽暗。
不多时,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腾起来,米汤慢慢变得浓白。
林霜儿用一根洗净的树枝搅动着,闻着米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洛璃盘腿坐在庙阶上,手里握着铁刀,在油布上来回打磨,听见林霜儿肚子响,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粥煮好了。
林霜儿把瓦罐端下来,先给洛璃盛了一碗。
那碗破了一个口,但还能用。
洛璃接过,低头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黄澄澄的,还浮着几粒煮得半开的米。
洛璃凑近碗边,先吹了吹热气,然后极小心地呷了一口。
那滚烫的米汤顺着喉咙流下去,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把整个身子都烫得松软了。
洛璃端着碗的手微微僵了一瞬,慢慢地把碗放低。
这是老乞丐死后,洛璃第一次吃上热食。
那口粥像一颗滚烫的炭,落进了冷硬如冰的胸口,烫得洛璃眼眶发酸。
洛璃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不再停顿,直把整碗粥都喝尽了,连碗底最后几粒米也用舌头卷进嘴里。
林霜儿看着洛璃喝,自己的碗却端在手里没动,只是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人对坐着,各自捧着碗,在庙阶上喝那一锅稀粥。
秋风卷着枯叶从庙前扫过,有几片落进瓦罐里,林霜儿忙挑出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喝粥时轻微的声响,和着远处城楼传来的暮鼓声,显得格外安宁。
那暮鼓一声接着一声,从城楼方向传来,穿过层层屋宇与街巷,到这破庙里时已变得极轻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洛璃喝着粥,耳中听着那暮鼓,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龙州城如此之大,不知有多少人此刻正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吃着热腾腾的饭食,谁会想到东三街的破庙里,有两个小叫花子正就着冷风喝稀粥。
可洛璃随即又想,这念头毫无用处,别人的暖与他无关,自己的冷也无人过问,与其想这些,不如多喝一口粥,多长一分力气。
这片刻的安宁,并未能持续到天黑。
暮色刚刚褪尽,龙州城的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一轮冷月从东城墙后缓缓升起,清辉铺在破庙外的荒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洛璃正提着铁刀,准备到院中再练上几趟,忽然脚步一顿,耳朵像绷紧的弓弦般竖了起来。
庙外荒路上,有脚步声。
那脚步错杂而急促,混着低低的咒骂与粗喘,自远而近,直朝破庙逼来。
洛璃从脚步声里听得分明,来者足有六人,且都带着家伙。
那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显是来人各自身手不同,但都毫不掩饰,摆明了是要来寻仇的。
林霜儿也听到了,小脸刷地白了,手中碗“当”的一声掉在石阶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去神像后头躲着,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洛璃的声音极低,却像刀锋一样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