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就是胡三娘的翻版。
不单是眉眼像，连那股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灵巧也像了七八分。
只不过她年纪更小，嘴更甜，笑起来时两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愈发讨喜。
因此，她一个人进了尚仪局，胡三娘嘴上说担心，心里其实并不十分怕。
自己的女儿什么德行，当娘的最清楚。
这孩子打小在商铺里长大，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五岁便会在柜台上替人找零钱，八岁便跟着她哥在驼队里与胡商讨价还价，又生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走到哪里都不至于吃亏。
宗女身份虽然远了些，离皇帝李隆基真正亲近的那一支宗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有钱”二字，在这长安城里很多时候比虚名要好使。
沐休一日，转瞬即过。
临回宫前，胡三娘把李未央拉到里屋，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只小匣子。
匣子一开，里头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眼花：金叶子码得整整齐齐，金豆子装在小锦囊里，还有一堆做得极精巧的小金猪、小金兔、小金鱼，一个个憨态可掬，沉甸甸地卧在红绒布上。
这全是胡三娘给女儿备下的人情礼。
商贾之女办事，不用教，只看也看会了。
不过，胡三娘还是絮絮叨叨地传授着：“见人就笑，别皱眉；若遇到旁人有个喜事之类的，又或者人家帮了你，小物件不妨多给；遇着难缠的，金叶子一片不够就两片。”
李未央听得连连点头，手下却没含糊，把小金兔小金鱼挑出几件来，又包了几包新从西市买来的果脯肉干。
“娘亲啊，这些我都知道了。不过啊，金器太显眼了，放到我那屋里也有些不放心，不如带些吃食，便宜不贵，还最得人心。”
胡三娘看她这般，倒也没拦着，只是又多往她包袱里塞了一包耐存放的糖渍梅子：“这些是给你自己悄悄吃的，万一又让你在大殿里画圈圈，你就悄悄吃一些。”
可吃食再耐放，最多三五日也就变了味，而李未央每十日才沐休一次，中间的供给可怎么接上？
胡三娘正思忖着，李崇年忽然放下茶盏，自告奋勇道：“不如我每三日进宫一趟，给未央送些新鲜吃食，顺便找陛下闲聊几句。我同他下下棋，说说话，也不算什么坏事。”
他这话一出口，胡三娘便瞪了他一眼：“你进宫？还闲聊？你是怕陛下记不住你闺女还是怕咱们家太不显眼？”
她一句接一句，噼里啪啦地说着，把李崇年那点刚冒头的想法生生给按了下去。
“如今，未央在尚仪局刚刚站稳，陛下又亲口提了胡记，这当口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缩着，少说话，少露面，少让旁人想起我们是安乐郡王府的人。”
她说着又转向李未央，像是在开玩笑一般说道：“你呀，若是在尚仪局出个什么小错，被赶出来才好。娘就把你送出长安，让你跟着你哥去西域玩去，买几头骆驼，骑它个天昏地暗，不比你在宫里给人画圈圈痛快？”
没想到李未央听到这句话，反而将嘴角撇了起来。
她如今哪里舍得走。
在尚仪局里待了不过十来日，便觉得这日子比从前在书院里有滋味得多。
她甚至都开始喜欢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衫子，喜欢李锦瑟叫她“未央”时的语气，喜欢忙乱之中李丹华塞进她嘴里的一块烤肉……反正不用坐在课堂里听夫子讲课，甚至都不需要写那些作业，心情真是太愉快了。
更何况，她还得了份在皇帝身边的荣耀感。
就算是自己磕磕巴巴翻译了吐蕃使者的话，表现得很是紧张。但事后李丹华跟她吃烤肉的时候还笑着说：“至少你能够说出来呀，你听得懂呀，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吓得要死，但一句都不懂。李未央，你可是立了大功呢。”
一旁的李锦瑟都点了点头，李未央瞬间就骄傲起来。
如今，她还真是有点舍不得这份刚刚摸到边的荣耀。
所以，她拉着胡三娘的袖子，声音都柔软了许多：“娘，就让我再待一阵嘛。下一个差事是秋猎，韦大人已经开始准备了。我听李彩云的父王吹过牛，说他一次秋猎能打十只兔子三只鹿，还说秋猎时能在山野间架起篝火，现场烤鹿肉吃。宗女平日是没机会去看秋猎的，我好不容易能借着尚仪局的差事去见识见识。等我看完了秋猎，再决定去不去西域成不成？”
胡三娘拗不过她，只好叹了口气，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包桂花糖：“去就去吧。但你要记着，看热闹可以，别站太前，也别真当自己是去看热闹的。你是去办差的。”
于是，李未央揣着满兜的糖渍梅子和满心的期待回了尚仪局。
尚仪局里另有一番热闹等着她。
她刚迈进后院，便看见李丹华正站在库房门口朝她招手，开心得不行。
李锦瑟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时脸上虽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眼底却比十日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李未央忽然觉得，才不过一日不见，她竟也会想念这里了。
小跑过去，一把拉住李丹华的手，叽叽咕咕地说起家里吃到的炙羊肉、外祖父讲的陇右遇狼的故事，又掏出那包肉干递过去。
那肉干是李长乐从西市买来的，选了上等羊肉，风干之后撒上孜然、花椒、盐粒，临了还别出心裁地撒了一层梅子粉，咸香里带一丝极俏皮的酸甜，吃得李丹华连声叫绝，连李锦瑟都忍不住多嚼了几块。
正闹着，韦绦下朝回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上朝时的绯色官袍，神色看着比平日松快几分，大约是朝会散得早。
他踱进偏厅，见一群小娘子围在一处分肉干，便也顺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干一入口，他挑了挑眉，点头道：“尚仪局里今日这味道，倒像西市胡商的摊子。”
李未央立刻献宝似的把剩下的半包也递上去，笑得眉眼弯弯：“韦大人再拿两块，我兄长说了，这肉干撒了梅子粉，夏天吃最开胃。”
韦绦倒也不客气，又拿了一块，才说起了正事：“秋猎定在半个月后。这次除了秋猎，陛下还要在乾陵附近加一场祈雨祭祀。这个夏天长安久旱少雨，土地都开始干裂了。陛下今日下朝时亲口说，要借这次秋猎顺道祭一祭山川，求一场像样的雨下来。尚仪局这几日要把祭祀和秋猎的仪程都过一遍，你们心里要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