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沐休归来,安乐郡王府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正厅的几案上堆满了各色果子点心,小厨房一早就开始忙碌,连灶眼都烧红了两口。
外祖父胡月山来了,外祖母也来了,两位老人家坐在软垫上,一人手里端着一盏冰镇的桂花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带着喜气。
胡三娘从昨日便开始张罗,羊肉切了满满几案,又让人从铺子里搬回刚到的西域葡萄和波斯蜜枣,摆了满满一桌子。
李未央被一家人围在中间,正眉飞色舞地“吹牛”,讲她在兴庆宫里怎么和乐署的人打交道,怎么跟着锦瑟司赞画圈,怎么溜进偏殿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配合得极好,该惊呼的时候惊呼,该捧场的时候捧场,满屋子都是笑声。
尤其说到她给皇帝当翻译那段,李未央整个人都从软垫上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那个时候腿都是软的,满脑子都是粟特语,就记得‘牛’和‘羊’怎么说了,差点没把皇帝要说的话翻译成‘我要吃烤人腿!’!”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李崇年笑得差点被桂花酿呛住,胡三娘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就你这点本事,到了御前还敢比划,你爹当年在公主府给公主下棋都没你胆子大。”
李未央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往嘴里塞了一颗蜜枣。
后来不知怎么,话头就转到了李彩云身上。
胡三娘放下团扇,压低了些声音,说薛王下手极快,当日就把李彩莲和她那个妾室母亲一并发卖了。
她娘被卖去了极北边的边镇,说是给人做浆洗婆子,天寒地冻,怕是熬不过几个冬。
李彩莲更惨,听说是辗转卖进了教坊,这辈子大约再难翻身。
胡三娘说这些的时候时不时叹一口气,李未央坐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彩莲平日里跟她关系很一般,在书院里也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李彩云后头,偶尔一起玩的时候,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像一道影子。
可毕竟从前也是一处待过的,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她心里还是有些唏嘘。
“这事情难道不奇怪么?”李长乐忽然开了口,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葡萄也忘了往嘴里送,“李彩莲那种身份,去和亲反而抬高了身份,这是好事情啊,公主的封号,金册,嫁妆,一样都不少,为什么非得闹出那样的事来?她和她娘又不是傻子。”
他这话一出口,李崇年、胡三娘和胡月山全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李未央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蜜枣,转头看着自己这个做生意时精得像狐狸、一碰到后宅阴私就变榆木疙瘩的兄长:“兄长,这里面的弯弯绕多了,你以为只是和亲这么简单么?”
“不然呢?”李长乐还是没明白。
胡三娘只好把武惠妃如何设局、李彩莲母女如何被当枪使、薛王如何顺势自保这些事,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李长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把满桌的碗碟都震得一晃:“那如今是不是李彩云必须去和亲了?也不能换人了吧?”
“应该是了。”李崇年也叹了口气。
他其实更在意的,是自家女儿的情绪。
李未央和李彩云关系极好,在书院里玩得跟亲姐妹似的,如今李彩云被架到了永丰公主这个位置上,明年就要远嫁契丹,山高路远,此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他怕女儿心里难受,便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炙羊肉,也没说话。
“或许,也不一定。”胡月山忽然开了口。
他半靠在凭几上,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两个核桃,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满屋子人都静下来听他说话的分量,“你们可还记得太宗朝有位新兴公主?那时候薛延陀来求亲,太宗原本已经应了,连嫁妆都备下了。可后来薛延陀送来的聘礼不够数,和嫁妆对不上。太宗便说,聘礼与嫁妆需得对等,如此不对等的婚事,有损大唐颜面。于是这门亲事便黄了。公主没嫁过去,薛延陀那边还因此被拖得国力大损。你们想想,若是契丹也拿不出像样的聘礼,这桩和亲,也未必就非成不可。”
李长乐一听,眼睛都亮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还要追问细节。
李未央却注意到,母亲胡三娘似乎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头,只轻轻用团扇敲了一下李长乐的手背,转向李未央问起了别的:“你今日回来,李锦瑟待你如何?那些司赞们还为难你不曾?”
李未央便笑了起来,说锦瑟司赞最近对自己挺好,还替她整衣领,又说李丹华天天往她手里塞吃的,李淑然也不再阴阳怪气了,昨日居然还主动分了她半碟杏干。
胡三娘听完,脸上的神情松快了不少。
她又问起皇帝对胡记的事。
李未央眉开眼笑地坐直身子,把昨日在兴庆殿里皇帝夸胡记的那番话学了一遍,还说日后宫中采买香料、琉璃这些稀罕物,得多仰仗胡家。
胡三娘听着,脸上虽然不动声色,眼里却已有了藏不住的满意。
胡月山端着茶盏,也跟着点了点头。
有了皇帝这句准话,胡记皇商的名头便又稳了几分。
李未央倒是趁热打铁,翻开自己从不离身的小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给李长乐看:“哥,你赶紧动身去西域吧。我这次在宫里没白待,又接了二十几个单子……李丹华阿姐要两瓶蔷薇水,李淑然阿姐要一盒波斯胭脂,还有几个司赞要嵌彩石的小发梳和银丝铜镜。我连定金都收了,就差你的货了。若是你动作快,咱们还能赶在明年除夕前回来。”
李长乐翻着那几页账本,越看越欢喜,可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又垮了下来。
他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着,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三日后走吧。”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给永丰公主送茶具。之前答应过她的。这个……别收钱了。”
胡三娘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院中的树影落在纱窗上,被晚风摇成一片温柔的碎影。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连外祖父都开始讲起他年轻时跑商队在陇右遇狼的旧事。
一屋子人围坐一处,热闹至极,像把夏季里所有的暑热都挡在了门外。
的确,三日后也就立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