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长安仍不见半点要下雨的意思。
天是亮堂堂的干,晴得让人心里发燥。
日头晒着宫墙,晒着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也晒着尚仪局院子里那几棵蔫头耷脑的枇杷树。
土地在城外裂成龟背,城里的空气也好不到哪去,连尚仪局那眼灶台边都热得没人敢久站。
这样的天,祈雨祭祀,便是势在必行了。
尚仪局忙碌起来。
按往年惯例,秋猎说到底是皇帝带着宗室儿郎去长安城外的林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禁军会提前数日去勘察出一片合适的林地,拉起围幔,再把鹿、兔、野雉等小兽赶进去,供皇族们射猎取乐。
尚仪局在这里能做的事情不多,无非是秋猎结束时,帮着禁军搭一个临时的赏赐台,把金银器物和当日的猎物分门别类摆好,再一一记录每位参与者的狩猎数目,由皇帝颁赏,最后登记在册,锁进库房。
这套流程年年如此,并不复杂。
但加上一场求雨祭祀,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要请太史局观天象的官员推算吉时,要请长安城中有名望的僧人入宫诵经祈愿,要搭建高台,要赶制祭服,还要从库房深处把三年前那批祈雨用过的一应器具找出来。
三年前那场雨到底下没下成,如今已经没人记得清了,可那些被埋在库房最里层的祭器是全都找不到了。
于是,尚仪局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
反正李未央也不懂这些,她只跟在李锦瑟身后。
李锦瑟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抱着册子,提着笔,偶尔递上一碗冰水或是一块蜜饯。
李丹华照旧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一面擦汗一面到处吆喝:“灯台那些不要摆在库房门口,妨碍人过路;祭服还没绣好,谁让你们先装进箱子的?”
她嘴上不饶人,做起事来倒极有条理,几面大毡帐、几十种器物,全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难受的要数李淑然,这次祭祀要抄的文书堆起来足有半人高,她写得手指都快磨出泡来,整日皱着眉,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怨气。
李锦瑟便让李未央去替她分担一半。
李未央写了几日,也从开始的兴致勃勃变得愁眉苦脸,夜里回去洗了手还觉得指节发酸。
准备期只有半个月,停了一切沐休。
好在尚仪局小厨房的热饭热水从不断供,尚衣局那边还专门派了人来,替忙得顾不上的宗女们浆洗衣裳,总算是替她们保住了几分体面。
也就在这段焦头烂额的日子里,李未央才头一回知道,尚仪局里竟还有三位宗女,只是平日从不来当差。
那三位是郑王家的李含玉,霍国公家的李凝香,以及信安郡侯家的李宝珎,家世个个比她硬了不知多少。
据说其中两位自幼养在宫中,早早就被皇帝认作义女,虽无正式公主封号,却享受着公主的待遇。
前些日子,什么吐蕃使臣、什么秋猎祈雨,人家统统不出现。
可一听说这回祭祀求雨的活动中,长安的权贵们都要来,各家年轻儿郎都能在场,这三位便像闻着花蜜的蝶儿一般,齐齐回了尚仪局。
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裙裾曳地,宝髻堆云,站在一起像三朵刚出水的芙蓉。
可她们只负责站,不负责做,连搭个手都不肯,只坐在偏厅里摇着团扇,偶尔指挥这个内侍倒茶,吩咐那个研墨。
李未央起初还想着,身份高些便高些吧,到底是尚仪局的人,自己不惹她们便是。
可那三位却不这么想。
她们大约是觉得李未央这种出身低微的宗女能被皇帝召见,纯属走了运。
李含玉尤其看不上她,几次当着众人的面差使她:“未央,给我找几个空白的册子,我怎么找不到了?你帮我去寻寻,我今日也要抄写呢。”
李未央正帮李锦瑟缠祭祀用的彩幡,忙得满头是汗,实在抽不开身,便小声回了一句:“含玉司赞,我这边正忙着,你让全福帮你找找可好?他对库房最熟。”
李含玉的脸当场便冷下来,把团扇往案上一拍:“李未央,我让你去,你便去。我一个司赞还使唤不动你一个掌赞了?”
李未央咬了咬下唇,没应声。
李丹华本来就在旁边清点祭器,听了这话火气腾地便蹿了上来,手中一根彩幡往地上一掷:“李含玉,你算什么司赞?你哪天来当过一天差,当过一天值?你便是真当了司赞,也没有这么使唤人的!未央忙成什么样你没看见?你要抄册子,自己没长手,还是没长脚?养的那些婢女是摆着看的么,怎不让你自己的婢女去寻!”
李含玉哪里受过这样的气,霍地站起身来,尖声道:“李丹华,你算什么东西?我同李未央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不过是舒王那一支的破落户,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李丹华一听“破落户”三个字,眼睛都红了。
她也不打嘴仗了,撸起袖子直接朝李含玉冲了过去。
李含玉吓了一跳,往后退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住,便去扯李凝香的袖子。
李凝香尖叫一声,把李宝珎撞到了香案边。
李宝珎又慌不择路,碰翻了案上一摞才抄好的祭祀名录。
那些名录散了一地,全是李淑然熬了几夜写出来的。李
淑然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满地的名录,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又急又气,也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尚仪局的院子里像炸了锅,团扇、册子、彩幡、丝绦满天飞。
全福和定山站在月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去拦。
李未央从人群里爬了出来,头发散了一缕,袖口被扯开半寸,额上全是汗。
她看着院子里这些平日里端庄得体的宗女们一个个横眉怒目、推推搡搡,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宗女打起架来,和西市里泼辣的小娘子也没什么两样。
她正不知该去拉谁,忽然看见李锦瑟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扬了扬,声音冷冷淡淡,却极有威严感:“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都给我站好。谁再动一下,这半个月的差事,我全记在她头上,再原样呈给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