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空的号角声陡然转为刺耳的尖啸。
枯杉枝在冻泥上划出的深痕尚未被风吹平,头顶百丈绝壁处腾起一片浑浊的烟尘。
粗达数抱的坚硬松木被斩断了系留绳索。
伴随绞盘崩碎的尖利啸叫,第一根裹满倒刺的重木翻滚着冲出崖口,沿着六十度的页岩斜坡砸落。
整条断魂峡两侧的石壁都在震颤。
数百根重木紧咬着千斤条石,从白茫茫的雾气深处倾泻而出。
原木撞击在突出的岩台上,崩飞出合抱粗的木茬与石屑,接着借着冲力再度腾空,带着沉闷如雷的呼啸直贯谷底。
黑压压的阴影遮蔽了狭窄的峡口。
“举盾!”
步兵校尉的咆哮卡在喉管边缘,被巨大的落木轰鸣声硬生生撞散。
前排三排重装步兵同时沉腰坠马。
厚达半寸的精钢塔盾齐刷刷斜推向上,铁扣咬合,鳞次栉比地锁成了一面斜立的钢墙。
重木砸落的钝响在下一刻连环响起。
最先落下的滚木重重砸在第三列步兵的盾面上。
精钢盾牌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正中央凹陷下去半个拳头深的凹坑。
顶盾的熊族壮汉双膝下沉,战靴在覆冰的碎石地上向后硬犁出两道三寸深的泥印,小臂上的血管绷得青紫。
接踵而至的巨石没有半点停歇。
一块磨盘大小的花岗岩翻滚着砸穿了右翼的铁盾搭扣,巨大的冲击力将盾牌连同后方两名士卒掀翻在地。
坚硬的石块在冰面上撞成四分五裂的石渣。
碎石片四处迸射,在步兵的铁甲表面打出一连串叮当作响的白点。
未等盾阵重新闭合,头顶上方再度落下一片密集的破风声。
抹着黑绿草汁的倒钩骨箭自崖顶倾泻而下。
箭簇穿过山风,发出一阵阵尖锐发闷的哨音,密集如雨。
箭雨撞击铁甲,发出密如爆豆的脆响。
带着苦杏仁味的腥臭迅速散入谷口。
那是十万大山深处特有的断肠草汁,滴落在青石上,冒出极淡的黄色泡沫。
两名身形高大的步卒闷哼着倒地。
浸毒的骨箭从盾牌交叠的缝隙钻入,扎穿了小腿护甲,伤口周围的皮肉在极短的时间内泛起一层乌黑。
后排的辅兵立刻扯出麻布,死死勒住伤员的膝弯,将人拖向后方凹陷的岩壁阴影。
战阵中央的驭马被接连不断的闷雷巨响惊得人立而起。
两匹拉拽火炮辎重车的挽马狂躁地刨动着四蹄,铁掌在坚冰上打滑,重达三千斤的青铜炮车随之向斜后方猛烈倾斜。
厚重的木质车轮眼看就要滑入道路外侧的落石深沟。
“别松套!”
渊冥冷喝一声,左手衣袖猎猎作响。
深蓝色的冰晶顺着车轴飞速爬升,硬生生在车轮下方凝出一副卡槽形状的冰桩,将下滑的炮车死死焊在原地。
七八名炮兵满头大汗地扑上来,用肩膀和后背抵住歪斜的车架,青筋在额角暴起,终于将脱轨的重炮拉回冰轨中心。
滚木与巨石在狭窄的喉道内堆积成了数丈高的人造乱石岗。
原本能够容纳两人并行的山道,被彻底堵成了一道犬牙交错的死路。
悬崖边缘,狂野的兽吼声再次掀翻了山顶的云气。
剑齿虎族长赤裸着上身,胸膛上纵横交错的爪痕渗着血沫。
他一脚踩在一截即将推下的礌石上方,狂躁地挥舞着断刃骨刀,冲着下方被压制在盾阵内的华夏军阵吐出一口浊气。
十几名虎族死士从后方扯过用乱藤捆绑的破烂兽皮,当着谷底上万大军的面,对着峡口肆意摇晃下体。
野蛮的嘲骂混杂着刺耳的尖叫,在两面绝壁之间激荡出重叠的回声。
“缩壳的乌龟!”
“有胆量就把你们那些铁筒子扛上来!”
粗鄙的字眼顺着谷风灌入军阵前列。
赤炎站在倾斜的炮车旁侧,五指死死攥紧重斧长柄。
他身上敷着的草药灰被粗重的呼吸震得大片脱落,暗红色的胸膛剧烈起伏,皮肤表层的烈火纹路烧得通红。
炽热的气流自他周身散发开来,甚至将脚下刚刚凝结的冰霜烤化成了白汽。
“老子撕了这群杂碎。”
赤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狮吼,右臂肌肉暴涨,身形向下微俯,骨骼深处发出爆豆般的喀吧声。
四阶兽王的血脉威压在他周身凝聚,肩胛骨处的皮肉开始崩裂,金红色的鬃毛眼看就要从皮肤下方暴长而出。
他要踏着悬崖上的岩缝,化形强登百丈峭壁。
一只手掌落在了他的肩头。
掌心不大,隔着粗糙的骑装布料,沉重力道硬生生将他即将暴起的骨骼压了回去。
赤炎周身喷薄的灼热气息一窒。
他转过头,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充血的红丝,重重咽了口唾沫。
林兮兮站在他身侧。
冷冽的山风将她额前的散发吹向耳后,露出一张没有半点波澜的面孔。
她没有去看头顶那些肆意叫嚣的虚影,手掌自赤炎发烫的肩膀滑落,随手将那截沾满冻泥的冷杉枝掷在地上。
“城防军的血肉,不是用来填乱石沟的。”
林兮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赤炎胸膛起伏了几下,齿缝里渗出血迹,握斧的手掌死死抵在地面。
“他们占着地势,拿滚木封了路,大炮推不过去,前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谁说要把炮推过去?”
林兮兮收回手掌,靴底踩在干枯的松针上,发出极其轻细的断裂声。
她转身走向那门因震动而歪斜的红衣大炮,掌心抚上冰凉湿润的铸铁炮身。
金属表面凝结的水汽在指腹下化开。
林兮兮顺着炮管向后滑动,指尖落在了底座两侧青铜打造的高低机齿轮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深黑斜线,随后从腰间抽出那根两寸长的自制炭笔。
谷道间,只有炭笔在炮架木料上摩擦出的沙沙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