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两扇笔直如削的黑色绝壁上。
高耸的岩体把通往万兽王庭的坦途掐成了一条狭窄的石缝。
山壁两侧寸草不生,青灰色的岩体从地表垂直拔起数百丈,最窄的喉道仅仅容得下两辆平板大车并排行进。
峡谷内部吹出刺骨的穿堂冷风。
那股风里卷着未干的雨水潮气,混着浓烈的生兽尿骚味与腐烂皮肉的酸臭,直往鼻腔里钻。
断魂峡上方的陡峭悬崖边缘,堆积着数不清的合抱圆木与磨盘大小的青黑条石。
断裂的青铜护甲被粗麻绳胡乱绑在身上,剑齿虎族长半边面颊沾着凝固的黑血,裸露在外的右臂横生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他抬脚踢翻了一筐盛满生铁碎渣的柳条筐。
“动作慢的,老子现在就把他扔下去填缝!”
粗粝的咆哮声在石壁间反复撞击,震得崖缝里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落。
数百名腰系皮绳的虎族壮汉伏在滚木后方,指甲深深抠进湿滑的泥土中,两脚蹬紧凿开的石窝,合力将重达千斤的滚木向前挪动。
汗水顺着他们布满刀疤的背脊淌下,落入下方的万丈深谷。
崖顶靠后的一处石台上,十几名身穿深红长袍的随军巫祝正围着一尊青铜火盆疯狂顿足。
火盆里烧着带骨的生肉,青灰色的浓烟直冲半空,被高空的烈风扯成一条细长的烟线,径直投向圣山核心的黑色殿堂。
剑齿虎族长吐出一口泛着血沫的唾沫,骨节粗大的五指狠狠抓紧了崖边的岩石凸起。
“大祭司已经进了内城圣坛,用不了两个时辰,那些关在水牢里的奴隶就会被放光血水。”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神色惶恐的败军咧开满嘴尖牙。
“地底下的兽神只要喝饱了血,天火就会把外头那些杂种烧得干干净净,只要把这道口子给我焊死,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峡谷下方的阴影处,二十道银灰色的身影紧贴着潮湿的岩壁急速掠动。
苍渊压低身形,四肢贴着湿硬的碎石路面滑行,右腿绷带下的皮肉渗出血色。
头顶上方突然传出两声尖锐的哨音。
大片抹了毒汁的青铜倒钩骨刺迎面盖下,其间还夹杂着磨得尖锐的黑曜石梭镖。
苍渊腰身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半圈,手中青铜短刺连续向斜上方挑出三道寒芒。
精铁交击发出刺耳的脆响。
两截断裂的骨刺擦着他的耳尖飞过,扎进身侧的坚硬山壁,石屑崩碎开来,那片被毒液浸透的石面迅速泛起一层发腥的白沫。
随行的两名银月狼卫向后急退,脚掌在湿滑的冰面上蹬出两道白痕。
崖壁上方紧接着砸落下一截绑满骨刀的原木。
沉重的木料砸穿了冰层,在狭窄的谷道里砸得粉碎,溅起的尖锐石片在坚硬的石壁上弹射,削断了狼卫头盔侧面悬挂的防风皮带。
苍渊翻身退回峡谷外缘的喇叭口,脚跟重重踩碎了一块带霜的冻土。
喉管深处滚过一声低吼,苍渊按住胸口翻涌的气血,右手死死攥紧了满是划痕的短刺。
进山的路线被彻底封死了。
大军的队列被迫在断魂峡入口外两里处停滞不前。
一万五千名重装步兵组成的方阵在这里失去了铺展的纵深,前排的长矛手只能以三人并行的紧凑队形勉强抵住风口。
赤炎双脚岔开,沉重地站在一辆满载炮弹的双轮辎重车前,粗壮的手臂死死按住受惊的拉车驭马。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汽,两只前蹄在冻硬的地面上不安地连续踏动,铁掌与碎石撞击出杂乱的响声。
“那帮龟孙子缩在鹰都飞不过去的石头尖上,连脸都不敢露!”
赤炎反手把那柄满是豁口的重斧砸进身旁的泥地,斧面深深切入冻土,溅起半尺高的泥屑。
白泽缓步从后方走来,手指捏着一块丝绢,按压着唇角咳出的血丝。
他的视线落在峡谷两侧高耸的峭壁上,语气低平:
“上面备了至少数千石的滚木,这种坡度,随便滚下一根,就能把前面的重装步兵砸成肉泥。”
渊冥站在一处未干的水洼旁,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仅仅用左手在半空中划过。
地表凝结的薄冰随之泛起一层细碎的裂纹。
“地势太高,山涧里的暗水被岩层死死锁在三百尺以下,我抽不上来。”
崖壁顶端忽然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剑齿虎族长探出半个身子,站在一块凸起的灰白悬石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谷口密密麻麻的火器营阵列。
他解开腰间挂着的一只空水囊,反手将剩存的少许浊水倒向深谷。
水滴在半空中被冷风吹散,落入谷底连半点声响都未能留下。
“华夏城的铁皮爬虫,你们那些会喷火的黑铁筒子,眼下怎么哑巴了?”
剑齿虎族长单手举起一柄宽阔的断刃骨刀,刀尖遥遥指向谷口的重兵。
“有种就顺着这道石缝爬上来,看看是你们的脑壳硬,还是这断魂峡万年不倒的黑石头硬!”
悬崖两侧立刻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兽吼的嘲弄,密集的骨矛在岩石边缘反复磕击,发出密密麻麻的钝响。
几名王庭死士甚至解开腰间的破烂兽皮,对着深谷做出极尽轻蔑的动作。
谷口前列的重步兵阵中,数千柄精钢长矛齐刷刷向上抬起半尺,金属枪尖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青芒。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皮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一个人擅自迈出队列。
林兮兮策马穿过让开的步兵缝隙,黑马的铁蹄踩过冰壳与泥泞,停在阵列的最前端。
冷冽的山风将她大氅边缘的粗毛吹得向后倒伏。
她翻身下马,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靴底踏碎地表薄冰的声音干脆利落。
没有去看上方叫嚣的残军,林兮兮从马鞍侧面的皮囊里抽出了那支双筒黄铜望远镜。
冰凉的镜筒贴在眼眶边缘。
远处的悬崖峭壁在打磨精细的水晶镜片后迅速拉近、放大。
整座断魂峡的横截面清晰地呈现在视野当中。
这里的岩壁并非浑然一体的坚硬花岗岩,而是一层压着一层的沉积页岩,层与层之间夹杂着大片被雨水常年浸泡风化的灰白石灰质。
由于方才敌军频繁推动滚木,悬崖顶端突出的那几块承重石台下方,已经崩裂开数道宽达数寸的暗色裂缝。
望远镜的视线沿着裂缝一路向下平移。
在距离谷底大约六十丈高的位置,两面山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回音槽,大量的松散碎石正卡在断裂层中央,全靠几处天然的石榫勉强咬合在一起。
剑齿虎族长猖獗的吼声顺着回音槽反复放大,震得那些细小的石屑正以极高的频率向下掉落。
林兮兮合上手中的双筒望远镜。
黄铜外壳相互扣合,发出一声细微而清晰的清脆声响。
她转过身,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碾了半圈,随手折断了路旁一根枯死的冷杉枝。
林兮兮蹲下身子,用干枯的枝尖在被战马踏平的红土冻泥上,重重划出了一道倾角极其陡峭的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