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敲得又急又密,瞬间就把后巷这锅闷了一晚上的沸水盖子,一把掀开。
酒酣耳热的客人、昏天黑地的赌客,还有来不及系裤腰带的男子们,从胭脂坊、赌坊和下处里纷纷涌出来,夹着伙计、龟公和打手的吵吵嚷嚷,一起在后巷里翻滚。
“死人算什么,这儿哪天不死人,瞎敲什么锣?耽误你爹我的兴致。”
“谁他妈这么缺德,那小屋是爷带姐儿来快活的地儿,杀过人那么脏,爷以后还怎么去那玩?”
“是不是又把人玩死了?这帮孙子,尽给老子找事。大半夜的,老子可不去乱葬岗那鬼地方。”
带着幸灾乐祸和看出热闹的乐子,一群人如沸水,齐齐朝巷尾的小屋涌来。
于凌皱眉。
胭脂坊人来人往,太容易藏眼线了,杜锐的人一直就在等顾云台来,锣声一响,等于要在众目睽睽下抓她二人现形。
“小侯爷,你先翻墙走吧,贺师傅不在,我一人也好脱身。”
顾云台拦着要窜出去的于凌,伸手将披风的兜帽替她戴好,随即一把揽住她的腰肢,于凌尚未反应,人已被他揽在怀里。
“小——”于凌刚要挣扎。
顾云台低头附耳:“别出声,我带你走。”
随即顾云台一脚踹翻矮榻,破旧不堪的木板被踹得七零八落,哗啦啦散了一地,像是方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沸腾的人潮即将涌到门口。
顾云台揽紧于凌,足尖一点,带着她飞快掠出小屋门口。
门外的人潮忽见屋内冲出个玄衣男子,尚未看清脸,只见那人抱着个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几步跃上墙头,消失在黑夜里。
快如流星擦过眼前,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人群里的尖嗓子突然大声嚷嚷:“呀,那不是顾小侯爷么,怎么还搂着个妞啊。”
众人面面相觑。
小侯爷竟然来逛胭脂坊?那为何不去前头的雅间找花魁呢?
这儿黑黢黢又臭烘烘的,还有股子莫名呛鼻的腥气,小侯爷养尊处优又不缺钱,玩得再野,也不至于挑这种地儿吧。
答案很快就有。
那把尖嗓子再度响起——“啊,小侯爷杀人啦,满地都是死人哪。”
有胆子大的往死人跟前凑,一眼便认出来:“呀呀呀,这不是癞子、歪嘴和大头么?”
众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常年混迹在这儿的地痞流氓。
大伙儿纷纷感慨:“小侯爷,原来好这一口。”
于凌听不到后巷众人的议论。
她裹在披风里,又被顾云台紧紧揽在怀里,顾云台带着她翻出后巷,疾行几步,随即抱她上马。
骏马嘶鸣,一路疾驰,颠簸中于凌被他结实的手臂牢牢揽着,只能靠在他胸口。
夜风很凉,这具胸膛却异常滚烫,呼啸的风声好似渐渐飘得很远,她只能听到顾云台的心跳,似大锤击鼓,厚重有力,一下一下撞击她的耳膜。
不知是披风太厚实,还是他胸口太灼烫,于凌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觉搂紧她的怀抱越来越热。
第一次与顾云台离这么近,于凌浑身不自在,只想逃离。
察觉到后巷的喧嚣已离得很远,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试图离开这具过分温暖的怀抱。
她一动,下一刻,却被顾云台揽得更紧。
顾云台一手勒紧缰绳,另一手牢牢揽着她,他低头轻声道:“别动,马背颠簸速度又快,小心摔下去。”
于凌无奈,只能仰起头来问:“小侯爷,你要带我去哪儿?”
顾云台听出于凌声音里的别扭,起了逗一逗她的心,低沉一笑:“怕我拐你去卖掉吗?”
于凌声音比夜风都凉:“小侯爷,我手里还有把好用的刻刀,望你三思。”
刚说完,察觉揽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两分。
于凌立刻僵住。
顾云台轻笑。
夜风将于凌散落的几缕发丝高高扬起,时不时扫过他的下颌,像调皮孩童的手指,逗一下,挠一下,而后嬉笑着扭头就跑。
顾云台微微低头,下颌轻柔扫过于凌的额头,声音轻而温柔:“放心吧,带你回故人斋,很快到,你别乱动。”
怕于凌不听话,顾云台加了一句:“我的马很快,若你再乱动,我们就会一起摔下去。”
于凌只能揪着披风不说话。
顾云台在她头顶轻笑,故意逗弄她:“我难得见你这么听话。”
于凌声音在披风里闷闷的,却依旧犀利:“我也是难得见小侯爷逃跑。”
顾云台笑得更愉悦,手臂再收紧一分,得寸进尺般低头凑近于凌耳边:“能带着你逃跑,我也不吃亏。”
于凌被顾云台笑出了薄怒:“若不是小侯爷突然出现,我也不必逃跑。”
顾云台认同:“听起来是我的错,那我要怎么补偿你呢?”
于凌察觉出顾云台话里的陷阱,直接不理他。
顾云台笑意更甚:“不说话?那我自己说了啊,我想想,要不把我——”
于凌一口打断他:“故人斋到了没有?”
不能任由这个混蛋继续口无遮拦,鬼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
于凌既不想听,也无法还嘴,这种不能打回去的挫败感,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生生矮了半头,所以干脆主动出击,砍掉他多余的废话。
“到了。”
顾云台勒紧缰绳,骏马稳稳立定。不待于凌挣扎,顾云台手臂收紧,揽着她纵身一跃,利落下马。
待于凌站定,顾云台即刻松手,顺手替她放下披风的兜帽。
于凌四下一看:“这不是故人斋后门的巷子口吗?”
顾云台抽出帕子,递给于凌:“你一脸的血,总得擦干净再回去。”
雪白的绸帕干干净净,只在边角处用银线绣了云纹,摸在手里软软的。
于凌攥着帕子一时怔愣,就听顾云台笑着开口:“杀人都敢,就一条帕子不敢用?”
于凌白了他一眼,也不跟他客气,拿着帕子轻轻擦拭颊边的血迹。
雪白里很快晕上几抹殷红。
月光似水,漫上于凌的肩头。
少女肌肤白如雪,唇瓣却似红宝石般红润欲滴,微微上翘的唇珠在美中添了两分俏皮可爱,双眸如泉水清澈见底,让人一见难忘。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银色的月光下,攥着他的白帕,正一点一点擦去颊边的斑斑殷红。
擦得他心头直跳。
顾云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于凌给他的感觉很奇特。
有时候,这姑娘锋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匕首,刀刀精准,扎得他有苦难言。
有时候,她又好似只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手艺人,掌上功夫十分了得,做出的东西,每每令他惊艳又钦佩。
他很想靠近她,又怕撞上她有刃的那一面,只扎出一身血,却靠近不了半分。
这姑娘有刺、有尖牙,好像只对他一人露。
想起今日,顾云台觉得,他好似触碰到于凌刀刃上的一处柔软了——即便在危急关头,她仍是不忍随意伤害下处那些从未有人在乎过的女子性命。
冷冰冰的于凌,其实面冷心热。
她的心,总有一处是软的。
顾云台忍不住轻声开口:“于凌,下处女子的死活无人在意,可你却在意。”
于凌垂眸:“谁的命都只有一条,不该为任何人白白牺牲。”
顾云台笑着摇头:“那你的命也只有一条。可我怎么觉得,你动不动就冒险,当自己比旁人多一条命吗?我知道你厉害,可凡事总有个万一。”
于凌好整以暇看着他:“小侯爷多虑了。我能从打遍京师无敌手的小侯爷手下逃脱,区区几个无赖,又算什么。”
顾云台一噎,随即失笑。
很好,于凌还是于凌,那个从不弯腰低头,能刺他两下,绝不会只刺一下的姑娘。
顾云台将今日收获到的于凌的柔软,默默藏好。
于凌擦干净脸,看着帕子上的殷红,犹豫了一下开口:“帕子,我洗干净还你。”
顾云台刻意提醒她:“你若扔了,我也不会生气。横竖我今日已经帮了你一次,也不差这一块帕子。”
于凌瞥他一眼:“帮我?”
顾云台点点头:“若我没猜错,你刻意把人引到屋里最暗处,无非是不想让贺大器看到你杀人。”
“若没有我,你怎么跟白掌柜她们解释你这一身血哪里来的?又是怎么从壮汉手里脱身的?”
于凌一时语塞。
顾云台故意凑近一点:“你瞧,我来还是有用的吧,至少能给你当个挡箭牌使使。”
“谁让我是你口中胸怀坦荡、锄强扶弱的正人君子呢。”
顾云台笑眯眯看着僵着脸的于凌:“我帮了你,于凌,你一向讲平等交换,打算怎么回报我?”
于凌反手给他扣顶高帽子:“小侯爷,既然你觉得自己胸怀坦荡,怎好意思对我一个平民女子要什么回报?正人君子,可不会干这挟恩图报的事。”
“况且,这也算帮?”
顾云台等着她解释。
不料于凌话锋一转:“杜锐是不是不在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