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索的贺大器一把推开于凌,爆发出一声尖叫:“小于,跑——”
随即迎上扑过来的男子,死死抱住他的腰,二人一起扑倒在地。
贺大器力有不及,一下便被摁在地上,双手死死揪住男子的衣襟,朝于凌奋力喊道:“小于,你快跑,别管我。”
于凌一咬牙,转头去拿断了半截的条凳腿。
刚拿到,就听啊一声惨叫。
她急急转身,就见贺大器被那男子一拳打得昏死过去。
那男子随即丢下昏死的贺大器,起身就朝于凌扑过来。
于凌高高举起条凳腿,朝男子当头狠狠打去。
可厚实的条凳腿砸去,却被孔武有力的男子随手攥住,而后用力一拽。
于凌被一股蛮力扯得险些朝前扑倒,她立刻松手。
条凳腿落在男子手里,他狞笑着朝旁一丢,再一次朝于凌扑来。
于凌后退几步,脊背靠墙,刻刀就攥在手里。
她正要扭身避开男子,不料对方竟抢先一步,猛地一扑,一把将于凌摁在墙上。
男子的力气远胜于她,整个人压上来,一条手臂刚好压住于凌攥刻刀的右手臂,另一只手朝她衣襟口伸来。
于凌抬起左手奋力挣扎格挡,可男子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推不开。
刻刀就在手里,可右手臂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门外依旧闹哄哄的。
赢了的赌徒疯狂尖叫,输了的人则在挨打和剁手之间鬼哭狼嚎,一群人情绪高亢,一时轰地叫好,一时又轰地咒骂。
骰子落碗的当当声,骨牌拍桌的啪啪声,银子铜子碰撞的哗啦声,拖凳声、笑骂声,摔碗砸坛、推搡骂架...乱七八糟的声音摞在一起,像是闷着一壶烧开的水,在后巷里滚来滚去。
无人留意这黑暗小屋里的一切。
这里只有挣扎的声音。
刺啦——
粗棉布经不起男子猛力拉扯,于凌的衣襟口被撕开一截。
厚实的棉衫有两层,外层的衣襟被撕破,里头还有一道内衬,看不到肌肤。
越看不到,就越想看到。
男子一把甩掉撕下的布条,眼里闪着兴奋的淫光,满腹邪火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眼前的女子已完全被钳制住,男子急急喘着粗气,得意淫笑:“小娘皮真美哪,让老子来摸摸嫩不嫩。”
他龇开满口黄牙,张着嘴往于凌嘴上凑。
一只手顺势去摸于凌的脸。
臭烘烘的气息就扑在眼前。
于凌忍着恶心,待那只手伸过来,她猛地扭头,一口狠狠咬住男子的手指。
男子啊一声吃痛尖叫,用力抽回手,见手指被咬出了两排血,怒不可遏,原本按住于凌的那只手臂顺势扬起,狠狠朝她脸上扇来。
男子近在眼前。
就在这一刻。
于凌攥紧刻刀,抬手猛地抹过前方男子的咽喉处。
一刀横过,又快又狠,血像憋了许久般,猛地喷出,猝不及防溅了她半边脸。
一场血雨洒下。
于凌偏头躲开。
血珠子从睫羽上滚落,砸在脚下,滚烫,又腥臭。
男子眼珠瞪出了眶,从明亮到灰暗,仅一瞬间,整个人一歪,沉沉砸到地上。
于凌眼见男子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长长舒出一口气,收好刻刀,扶着墙边站了起来。
血从颊边顺着往下滴,淌进衣领,落在衣襟,于凌抬袖抹去,半边脸血污一片。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逼仄昏暗的小屋里,死了三个人,而门外的后巷里,人们往来穿梭,欢笑如常,哭泣亦如常。
这条后巷里,乐极生悲,悲极生乐,不过转瞬之间。
于凌正欲抬脚去看贺大器,陡然听到门外一声响动,一道玄色身影掠进,眼前银光忽闪。
于凌眨眼间,顾云台已立在她面前。
不待她反应,顾云台一把将她拉到近前,急声问:“你受伤了?哪里伤了?”
于凌摇头:“不是我的血。”
她垂眼看向墙边的男子,顾云台顺着看去,就见男子张着嘴、瞪着眼,咽喉处汩汩涌出的血还在丝丝冒着热气。
顾云台大大舒出一口气,像是把提了一路的心砰地放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吓坏我了。”
于凌抿抿唇。
高高在上、平日里似是无所不能的狂傲小侯爷,头回露出如常人般的慌乱无措,反倒让人觉得他没从前那么讨嫌了。
于凌试图抽出被顾云台拉着的手臂,可他握得很紧,她挣脱不开。
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于凌绷紧的精神松懈下来,也有几分疲惫,她无奈提醒:“小侯爷,你先放开我,我要去看贺师傅怎样了。”
顾云台却将她拉得更近,二人相距不过咫尺。
他目光灼灼,一寸一寸扫过于凌,当看到她被扯坏的衣袖和领口时,眼中爆发出冷厉的杀意,随即他头别到一边,扬声唤道:“顾九,拿披风来。”
顾九进屋时,顾云台正把身后的于凌挡得严严实实。
“主子,赌坊和下处里都是人。”顾九将手里的披风递过来。
顾云台接过披风点头:“看下贺大器怎么样。”
顾九去探贺大器鼻息:“主子,他无事,只是晕过去了。”
顾云台将手里的披风展开,牢牢裹住于凌,替她系好衣带,咬牙瞪着她:“你为何一人来不等我?”
被顾云台厚实温暖的披风裹住,于凌有几分扎感。
像被牛毛般的细针密密扎了下,不痛,却有些陌生和不适。
于凌硬着声音:“小侯爷,你为何要来?”
顾云台气笑了:“你一人来这种地方,还要问我为何来?”
于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小侯爷你是不是犯傻?这分明就是个针对你我的圈套,我一人来解决便好,你一来,岂不是正好撞进来?”
顾云台拧眉看着她:“你一早便知这是圈套?”
于凌点头:“来送信的是乞儿,看字便觉得不像是刑卫司的人,又见他们选的地方是胭脂坊,便猜出五六分。等我到这小屋门口,更加确定,这就是随意找的几个地痞流氓,为的就是给你我下套。”
“胭脂坊就在西城区,若真要绑人勒索,不会挑这么热闹的地儿,有的是僻静郊区,更不会在信里直接点明找我。”
于凌瞪着顾云台。
“选在胭脂坊上客时分,摆明了要给你泼脏水。这儿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定然有认得你小侯爷的人。明日你顾小侯爷逛勾栏院的消息就会传遍全京师,就这一条,言官能写出朵花来。”
“小侯爷,这么简单的圈套,你看不出来吗?”
照理说顾云台应当一眼就能识别出,不出面便什么事都没有,他偏偏要来。
这姑娘还理直气壮,听说她一人跑这种地方来救人,他心都不会跳了,哪里顾得上什么圈套。
顾云台挑眉:“我会怕圈套?”
“再说你放心,我翻墙进来的,没人看到我。”
顾云台微微倾身,盯住于凌的眼睛:“你一人来冒险,于凌,你还有理了。”
于凌在顾云台眸底看到了自己。
屋里虽暗,她却瞧得一清二楚,他眼底漾满了不安与焦灼,亮得烫眼。
于凌下意识别开眼:“我自己能应付,小侯爷一早知道,我会杀人。”
顾云台失笑:“怎么应付?”
一旁安静的顾九顺势递上一物。
顾云台定睛看去,是个爆开的竹筒。
筒身像是从内被硬生生撑开,竹片翻开,一头空了,筒口残余少许白色粉末,看着像是面粉。
“你做的?”顾云台接过,递到于凌眼前。
于凌点头。
顾云台没看明白:“这是做什么用?”
于凌解答:“相当于一个爆竹吧。”
“我在筒里灌了一半干面粉,外头穿了根线香进去,掐算好时辰。待线香烧到筒心,热气在筒内憋得膨胀,朝下冲就会把整个面粉扬起来。干粉尘撞到线香的明火,一下炸开。”
“会瞬间撑开竹筒、顶飞木塞,跟放响炮似的。这些人一分神,我就有机会动手。”
顾云台将残破的竹筒片交给顾九,吩咐他:“把这些痕迹清理干净,再叫几个人过来,把这屋子清干净,顺便把贺大器送回去。”
“我同贺师傅一道回去。”
“你现在不能出去,外头都是人,看到你就麻烦了。”顾云台拦住于凌:“一会我带你出去。”
顾九一把扛起昏迷不醒的贺大器,转身出了小屋。
顾云台伸手替于凌拢好披风,皱眉问她:“你为何没考虑放火?放火最容易引发混乱,方便你下手,你不是还有袖箭?”
于凌垂眸看着双手的血迹。
“我听逢喜说,这儿下处的女子都是可怜人。而下处都是通铺,一旦烧起来,她们未必逃得出去。这竹筒仅有手指大小,面粉量很少,炸不开墙也烧不起火,就是震裂酒坛、撞翻杂物,闹出点响动,不会伤人。”
顾云台轻笑:“你还真是会就地取材。竹筒、干面粉、线香都是寻常物件,到你手上就给改成爆竹了,于姑娘可真是厉害,顾某钦佩不已。”
又一次看见他滚烫灼眼的目光,于凌别开头。
“这事定是杜锐做的。杜明峰按理说此刻根本没心思找我麻烦,我一早说了,咬人的恶狗,不咬死你是不会松口的。要不他死,要不我死。”
不待顾云台反应,门外的后巷里,陡然响起一阵“咣咣咣”的铜锣声,尖锐刺耳,瞬间淹没了原有的喧嚣。
有人扯着尖嗓子大叫:
“不得了啦,前头的小屋里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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