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夫人，老夫若没记错，知晓白玉丹配方的，村里只有你这一族。你们这族，村里只有你一个。”村长沉吟片刻，“你知道什么，说了吧。”
见丁夫人欲言又止，蘅知凑到她身前，盯着她好看的双眸：“丁夫人，丁满已经死了。我看得出来，你志不在那些宝物和银钱。若你不说清楚，流言蜚语满天飞，传成什么样子都有。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我们早就查到了更多证据。丁满的手指，棺材里的机关。我们不说，是希望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给你自己，给丁满，保留几分颜面。”蘅知见丁夫人眸色闪烁，又加了把柴。
昭夜闻言，嘴角不自觉勾起，从前的蘅知，断不会如此诱导旁人，她倒是学会了满口胡诌。
可惜丁夫人沉默半响，终是摇了摇头：“妾身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村长，既然蘅知小姐已经知道了村中有妖，旁的也没什么好瞒的。结界不稳，蘅知小姐意外进村，为什么旁人不可以？会不会有妾身同族，暗中捣乱？”
蘅知瞪大了眼，下意识看向李钦，想来他说的雾中异动，就是彼时村口的结界出了问题。
蘅知的后背霎时湿成一片，还好她没跑。
早该想到！如此诡异的村子，所谓的危险，不是她用常人的念头能推断的。
“丁夫人，老夫还没有糊涂至此。你的同族，放眼世间，估计也没有几个。”
村长此言一出，蘅知心底被揪起。
又是那道熟悉的感觉，好似有什么极其危险，又极具诱惑之物，就在眼前。
她想上前，但身体的某一部分，在疯狂呐喊，快跑。
她下意识看向昭夜，果然，昭夜也在看她，眸色幽深，难以琢磨。
蘅知深吸了几口气，先查案，先查案，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再说别的。
她看向丁夫人：“看来我只能拿出铁证了。你莫要后悔。”
“什么？”丁夫人脱口而出。
“这是我们在村中祠堂挖出来的。昭夜公子确认过了，上头有丁满的气息。这一看就是老物件。上头还有血迹，就是当年横死之人的。”蘅知从腰间掏出一块干净布帕，缓缓展开。
“不可能！先夫从未去过祠堂！事发那晚，先夫和妾身待在一处，他不可能杀人。你们休要含血喷人！”丁夫人死死盯着蘅知的手，“不管你搜到什么证据，都是他们伪造的。他们是冲着妾身来的，先夫只是被牵连之人。”
“他们？”蘅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是的。他们。妾身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人，有什么目的。妾身原以为可以私下同村长商议，或将此事搪塞过去。如今看来，他们至少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所谋甚大，妾身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蘅知小姐猜得没错，丁满第一次假死，是妾身所为，但来龙去脉，大有不同。此事还要从妾身的身份，和十年前之事说起。”丁夫人长吁了口气，看向厅外众人。
“你们都说，丁家酿的酒好喝。一半是丁家祖传的酒方，一半是妾身寻水的技艺。”丁夫人眼眸逐渐湿润，似乎望向极远之处，“你们惊叹，艳羡，山中清泉只认妾身。在妾身看来，这些都是诅咒，噩梦般的诅咒。”
“不仅清泉，妾身的同族天生就会被所有水源吸引，也包括洪水。久而久之，妾身的祖上同洪水一道出现的次数多了，便被视作会带来水灾的不祥之兆。但凡有妾身同族现身，都会被人族嫌弃，甚至赶尽杀绝。”
“难道你是，你是传说中的夫诸后代？”阿茸的冲天辫转得飞快，“《山海经》里说的，‘见则其邑大水’，长得像白鹿，头上有四支珊瑚角，天生貌美的夫诸！？”
“阿茸真聪明。”丁夫人苦笑一声，“夫诸一族虽名声在外，寿命极长，懂得也多，但妖力并不高深，尤其近千年来，世间灵气越发稀薄。妾身的爹娘为护住妾身，先后离世。妾身再不敢现出原形，只能隐于人间干旱之处，那些地方洪水少，虽离水远些，妾身也能过活。妾身衣食住行都小心模仿人族，不敢同人过分亲近，生怕露出破绽，每过几十年就换个地方过活。”
“直到十来年前，遇见丁满。”
彼时的丁夫人，若有人问起名姓，只说自己叫阿音。
先前的地方不适宜再住，阿音往一处干旱之地迁徙，路上遇见了有同样想法的同族。
那同族一路从洪水之地逃难，躲避擒妖师而来，性命危在旦夕。
阿音险些耗尽妖力，还是没能救活同族。
悲痛之余，阿音只能埋葬同族。
以原形模样拜别同族，化为人形准备离开的阿音，一时卸了力，瘫倒在地。
偏偏草丛后传来的动静。
“谁？出来！”察觉草丛后是人族，阿音对着墓碑，露出苦笑，难道今日就要命绝于此。
“姑娘，别，别怕。”那人族男子生得还算清秀，并未上前，“可以称你为姑娘嘛？学生，学生虽然看见了你的原形，但学生没有恶意，也无意冒犯。学生的家乡干旱多年，如果你真是传说中的夫诸神兽，简直是，简直是天赐祥瑞！”
“你当真这么想？罢了，世人皆如此，愚蠢至极！这么多年，还要将水灾之事扣在我们头上！可此事同我们根本无关！”以为自己活不了几日的阿音，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哭诉而出，“我在几百里外的镇上住了几十年，你可曾听说那里遭了水灾？都是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眼见阿音哭得不能自已，人族男子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靠近：“你，你别哭！学生，学生不是那个意思。被旁人看见，还以为是学生欺负姑娘了。你别哭了。”
又劝了阿音半响，阿音才好些：“你真的信我所言？”
“学生信。姑娘感念同族，言辞恳切，方才被冤之辞，字字发自肺腑。学生愿意相信姑娘。”
“你叫什么？作何营生？”瞧这人族男子，一脸正气，加之力竭，阿音装作放下防备，想伺机逃走。
“学生姓丁，名满。如今家中爹娘病逝三年有余，学生还是没考上功名，不知何去何从。”丁满抬头看了眼天色，“姑娘，天快黑了，咱们还是先寻个落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