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鱼扫了眼所在的院子。
院子上头透着一股妖气,妖气中还隐隐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她脚步一顿,纵身跃上墙头,仔细扫了眼院子,发现除了这里,其他院子并无异样,这才跳了下来。
温书妤见她这般,好奇地问:“江姐姐,你这是作甚?”
江婉鱼笑了笑,敷衍了一句:“随便看看罢了。”
来到温书妤堂兄温含章所在的房间,门窗紧闭,白天的日头底下也拉着厚厚的帘子,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床边案上亮着。
床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被子掀了一半,额头上搭着块湿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他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屋顶,听见有人进来,脖子僵直地转过来,盯着江婉鱼看了一瞬,忽然缩了一下身子,翻身一滚,往墙角里退。
“别、别过来……你走……”
温殊妤快步上前扶住他肩膀,温声叫了两遍“二哥哥”,他才慢慢从那种惊弓之鸟的状态里缓回来。
温含章眼神重新聚了焦,落在温殊妤脸上。
“殊妤……你又带大夫来了?没用的,那些药喝着不管用,我每天晚上都——”
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没往下说。
此时,江婉鱼站在距离床前三步远的地方,视线落在床头那盏油灯的灯芯上。
她看见灯芯周围拧着一层极淡的黄色雾气,在火光里聚而不散。
很快,江婉鱼别开视线,去看床上的人。
“你前几日是不是在外头碰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温含章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想起那日的事就觉得有些荒谬,但他感觉自己并非出现了幻觉。
他盯着面前之人看了看,不答反问:“你是谁?”
温书妤淡笑道:“二哥哥,这是江姑娘,先前她看出我犯了烂桃花,好心提醒我,不然我定要被人骗了去。”
“烂桃花?”
温含章心头一紧,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骗子哄人的话术?
他这妹妹该不会让人骗了吧?
“这位姑娘,你请回吧,今日劳烦你跑一趟了,等下,我会给你些辛苦费。”
江婉鱼挑了挑眉,听到这话,温书妤脸色微变,“二哥哥,你怎么不信我呀!江姐姐真的很厉害——”
“好了书妤,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不需要。”
“即便是日日做噩梦被魇住,也不需要?你是觉得我解决不了你身上的问题,还是觉得我是个骗子?”
温含章自小就遵从礼教,即便再不满眼前之人,也不好明面上宣之于口,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姑娘家。
他轻咳一声,飞速垂下眼帘,身前又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你本该是鸿运高照,但如今却一脸霉相,又有妖气缠身,若你实在不愿,想被那妖物害得油尽灯枯,那便随你,我就不打扰了。”
江婉鱼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听到“妖物”二字,温含章就有些动摇了,他轻咳一声,忙拱了拱手。
“这位姑娘,方才是我言辞有失,还请姑娘勿怪。”
见江婉鱼要走,温书妤也急了,忙起身拉住江婉鱼的袖子,帮着说好话。
“江姐姐,我二哥哥有些木讷,却是个好人,还请江姐姐大人有大量。”
江婉鱼看了她一眼,又转身对温含章道:“既如此,便说说那日的事情吧。”
春闱放榜当日,温含章中了榜眼,翌日与几位同窗好友去城外的山庄喝酒游玩。
几人都喝到兴头上,温含章听闻山庄外的桃花开得很漂亮,一时兴起,就带着酒意想去赏花,哪知在路上听到有人唤他“后生”。
他看了一圈都没看到半个人影,低头一看身侧不远处的树后竟多了一只黄皮子。
“那时我有些醉,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曾想,那黄鼠狼又跟我说了一句话,它问我看它像人还是像仙?”
当时,温含章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这种事,他只在话本子和志怪之类的杂书中看到过,哪知却被他碰上了。
“我醉意上头,也没来得及多想,脱口而出,就说它就是一只可爱的黄皮子,还问它为何会吐人言,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含章顿了一下,又道:“我其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同窗说见我倒在外头路上,就把我抬进了屋,我们在庄子上又呆了两天,最后一天要走的时候,在路边看见一只黄皮子被夹子夹住了后腿,叫得凄惨,我当时觉得它可怜,又不知道为何想起了那口吐人言的黄皮子,就掰开夹子把它放了。”
像是想到什么,他声音低下去。
“那只黄皮子走了三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畜生,有点像人。”
江婉鱼点了点头,从身上摸出一个黄纸小人,搁在温含章枕头底下,然后退后两步,对着屋梁上那团影子道:“你虽讨封不成,可他也终究是救了你一命,你如今这般,怕是于理不合吧。”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猛跳了一下,一团黄影从屋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借着油灯,三人看清了眼前之物,是一只比寻常黄皮子大一圈的黄鼠狼,它半透明的皮毛在烛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盘在爪前,姿态像极了庙里供着的牌位。
它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尖。
“你懂什么!我修行百年不易,好不容易得了个讨封的机会,他却害我折了一半修为,若非如此,我怎会倒霉被夹!”
“而且他掰开夹子的时候,我被夹断了一条后腿,我腿断了,修为又折损一半,山里待不下去了,还被仇家追了三天,差点魂飞魄散!他放我,是善心,可我断腿,是因他而起!我缠着他又如何?就算是拿了他半条命来抵我那条腿,也算是客气了!”
黄鼠狼目光不善地盯着江婉鱼,“女娃娃,我劝你识相点就快些离去,别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