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无忧铺刚开门,昨日那妇人就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身后跟着个肩宽背厚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上头还打着一个补丁,他手里抱着粗陶罐,罐口用布扎着,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
妇人手里牵着她儿子,孩子眼睛清亮,小脸有了血色,左手还攥着一小块啃了一半的炊饼。
一看到江婉鱼,孩子就咧开嘴笑了,撒开他娘的手朝柜台边跑了过来,仰着头看她。
江婉鱼弯腰跟他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你叫什么名字?”
“狗娃”
他声音脆生生的。
“昨天晚上你娘喊你,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狗娃认真点了点头,“我在门槛上头坐着呢,听见娘喊我,我就回来了。”
妇人眼圈又红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她男人把那只粗陶罐搁在柜台上,隔着布,江婉鱼都能闻见一股香味,里头是鸡汤。
那男人上前摸了摸孩子的脑子,笑着对江婉鱼道:“掌柜的,您救了我家孩子,于我家有大恩,我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家里没别的好东西,这只鸡是自家养的,从子时炖到今早,您别嫌弃。”
男人说话瓮声瓮气的,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样子有些局促。
昨日他干完活回到家,听说此事,震惊不已,又听自己婆娘说掌柜的只收一文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去药铺看病抓药也不止这些,但他家中本就不富,若是钱财拿得少,怕掌柜的不乐意,若是多拿些,他又拿不出来,索性便杀了家里养的一只鸡,炖了汤送过来。
江婉鱼盯着这男人的面相看了看,倒是个讲义气,正直善良之辈。
“我昨日说了,只收一文钱,这鸡汤你们带回去吧。”
妇人看了自家男人一眼,有些为难,而男人也一脸尴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时,狗娃开口道:“漂亮姐姐,这鸡是我娘养的准备过年去卖的,这鸡可肥了,我娘做的饭也香,鸡汤一定很好喝,你就收下吧。”
对上狗娃澄澈干净的目光,江婉鱼笑道:“好,那我便当这是诊金了。”
她抬头看向夫妻二人,从身上掏出一枚平安符递了过去。
“这孩子讨喜,又是我接的第一个客人,这枚平安符可保平安,回去后给孩子贴身戴着,别沾水,也别轻易摘下,关键时候可挡一次灾。”
妇人见自家男人点头,才收下了这枚平安符。
江婉鱼看了眼那罐汤,从柜台后拿出个碗来,盛了碗汤,又夹了个鸡腿,叫狗娃过去。
男人想拦,江婉鱼却道:“孩子还小,吃了点饼子太干了,喝点汤才好。”
听了这话,男人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父亲早亡,是母亲将他一手拉扯大的,前几年为了给母亲看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好在娶的婆娘是个心善之人,并没有怨他,可说起来,他还是觉得有些愧对自家婆娘和孩子。
“这娃娃是个有福气的,你们好生教导,日子也定会越来越好。”
江婉鱼只点了一句,其他的并未多说,夫妻俩也并非愚钝之人,感激地连连道谢,片刻后,男人朝江婉鱼拱了拱手,夫妻俩就带着孩子就出了门。
江婉鱼看了看鸡汤,忍不住盛了一碗,这汤炖得倒是浓郁,喝完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此时,门口有人探头,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清柜台后面坐着的人,眼睛都亮了。
“江姑娘!真的是你!”
方才,温书妤在门口瞧见了珍珠,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江婉鱼当真在这里。
她扫了眼铺子,里头就江婉鱼和珍珠两个人。
“江姑娘,这该不会是你开的铺子吧?”
江婉鱼点头,她也没想到,开张第二日就碰到了熟人。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请对方坐下。
温书妤接过珍珠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稍稍缓了缓,呼出一口气,脸色却慢慢沉下来了一截。
“江姐姐,我其实早就想来找你了。”
她把茶盏搁下,声音低了几分。
“我堂兄前几日得了怪病,每日午后便开始浑身发冷,裹了三床被子还打摆子,到了夜里又燥热得睡不着,喝了十来服太医院的方子也不见起色。太医说脉象无碍,不是风寒,也说不上是什么,我本想直接带你来瞧,可我祖父他……不信这些。”
祖父时常将“子不语怪力乱神”挂在嘴边,若知道是她请了玄门中人来,怕是要骂她。
温殊妤说着,又偷偷看了江婉鱼一眼:“而且,我又想着你如今是定远侯世子的未婚妻,怕贸然找你,有所不便。”
“你堂兄住在哪儿?”江婉鱼打断她。
“城南温家老宅,跟我祖父住在一块儿。”
“现在能去么?”
温殊妤眼底骤然泛起亮光。
“能!我祖父今日去国子监了,要到傍晚才回,我堂兄这会儿就在家躺着。”
她站起来,拉了拉江婉鱼的衣袖,“江姐姐你真去?”
“当然,开门做生意,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江婉鱼转头冲珍珠喊了一句,“把柜台上那罐鸡汤盖好,我回来喝,你守着铺子,有人来找,就说我出诊了。”
珍珠应了一声。
江婉鱼顺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三张黄符塞进袖里,这才跟温书妤出去。
温书妤欢欢喜喜地拽着她往外走,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脸色有些难看。
“江姐姐,你这胳膊怎么了?”
江婉鱼不甚在意,“没什么,受了点伤,过几天就好了。”
温书妤点头,也不再追问。
上了车,江婉鱼靠在车壁上,连太医都看不出的毛病,要么是中了慢性毒药,要么就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看着车窗外面匆匆掠过的街景,嘴角动了一下。
这趟出诊要是能开张,无忧铺的名声说不定就能打出去了。
车在温家老宅门口停下。
下了车,温书妤领着江婉鱼穿过两道门,进了东跨院。
刚进院门,一股夹杂着焦糊味的热风就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