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做得很好······”
谢之念笑了笑:“好吗?我以前也觉得做的不错,但对国土之上的百姓未必。”
她知道自己不算是个好人,至少在这之前,她甚至还觉得这样破败的山河也很浪漫,因为她的痛苦不在这里。
李允武不这么觉得:“没有王上,那些流民就已经在极度饥饿中死亡了。”
谢之念没有回头,语气很轻:“说到底,我和他们最该感谢的是你,我也很欣赏你当初只是一个典史时就敢私自调粮的勇气。”
李允武想到见她时,自己故作镇定的摸样俊脸一红:“形势使然,而且,一切都是值得的。”
值得······
谢之念看着远处的景物久久未语,她不否认人各有所求。
但初心易得,始终难守。
李允武不论身处什么位置,好像一直都是为了黎民百姓,哪怕是效忠于她也从未改变初衷。
“为什么?”
“······什么?”
谢之念的声音很小,风一吹仿佛就散:“你为什么敢私自放粮?”
李允武摩挲着缰绳,不想应付她的问题,细细揣摩着自己当初的想法:“······臣是小吏时,见惯了底层的人间疾苦,一次偶然的机会跟着上司粮仓巡视,看见粮仓的老鼠,个个都吃得肥壮,不怕人,也没人管,那个时候的我嫉恶如仇,看到饥荒遍野,因水患无家可归的百姓,对朝廷愤慨到了极点,只想着让人吃饱了了事,当时没有想那么多,但后来,在被缉拿下等候问斩时,也嘲笑过自己贱命一条却想逆天。”
因为即便他开仓放粮,在根本上也改变不了太多,怎么能不说当时的自己心比天大,命比之薄。
后来,在他又一次认命时,她又一次出现了······
“王上不必介怀今日之事,在乱世中,百姓生存必定艰难,没有暴乱的地方已经是他们期盼的生存乐土了。”
谢之念忍不住看他一眼,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引起他的误解?他哪只眼睛看出她介怀了?
苍天薄情,她从不信奉好人必有好报!
天机之下,她所展现的慈悲也不过是利己的面具!
“我并没有介怀,天道都不曾讲过慈悲,世间的一切所有,也不过是成王败寇的戏台,弱肉强食罢了。”
李允武不否认,只是:“君子论迹不论心,对东南的百姓来说,您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救世主吗······
天渐渐暗了下来。
山下的屋舍已经零零散散地亮起了微弱的烛火。
谢之念看着那荒凉的烟火,黑眸幽深。
昨日宴请的丝竹声仿佛还在耳畔,赴宴之人皆是满身绫罗锦绣,入眼尽是富贵荣华,更别说席间的珍馐美酒。
可今日所见,皆是枯骨、残垣!
一脉之隔,一边极尽奢华,一边满目疮痍,悲欢两重天。
“我以前只知战火会夺走百姓安稳的家园,无数流民颠沛流离、衣衫破烂、食不果腹,没有想到,百姓会为了一口温饱······”
李允武不想让她有此忧虑,毕竟这是早在惠藩王时就存在的事实问题:“王上多虑了,这不是您的错,这里的基层治理早就已经彻底溃烂了。”
“是啊,不是我的错,”
谢之念有感而发,但也没有往自己身上拦错的习惯:“错的这个世道,错的是当权者的不作为,错的是他们生来就处于底层。”
李允武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谢之念没有错过他的神色:“不对吗?
世家贵族的子嗣,哪怕是个傻子都是贵族。
平民百姓的孩子,就像你一般,再天资聪慧,若无意外也只是个小官。
才华斐然又如何?
若我当初没有保你,世家权贵捏死你一个典史简直易如反掌。
可你若生在顶层呢?
这就是现实!”
李允武知晓他如今的一切是谁赐予的,但又岂止这些!
她曾经也救过他的命,只是她不记得了而已······
李允武垂眸,看着她素白的手指,所以与她同行,是君臣、是甘愿成为她野心的一部分:“臣承认,但现实中的更是存在的阶级,无法改变。”
谢之念回头,风吹过耳畔,笑容灿烂:“那是因为从未有人想过改变。”
李允武抬眸,听到她的话心中微颤,可——她为什么要改变?
“这不利于您坐稳王位,东南还未完全稳定,若激起权贵世家的反意得不偿失,王上若是想推翻这一切,以后我们可以徐徐图之。”
谢之念不屑一笑:“不,现在动,就是为了政权的稳定。”
李允武愣了一下,脑中快速运转,思索着现在动手的种种可能。
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她想做的资源的整合,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大转变,这必定是血流成河的变革!
谢之念翻身下马,慢慢向前,眼角扫过前方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眼神坚毅若渊。
“权贵世家控制财富,在战争爆发时,富商大贾疯狂囤积居奇,把粮食、布匹、盐铁全部锁在仓库里,坐等物价飞涨。
前线士兵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他们却在计算着这一波国难财,能让自己的资产翻几倍!
皇上、魏池渊、惠藩王、东南王······
哼!他们根本不在乎谁是王。
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利益与东南的整体生存发生冲突时,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我,来保全自己的利益。
惠藩王等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所以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兵,保护这么一群面对外敌时,最先妥协投降的人?
我要将兵权和经济主导权都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政权才算完整,我才这东南真正的王,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
李允武遥遥看了远处一眼,她说的对,对世家来说,当权者的存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继续保障他们对社会资源的垄断权。
“王上说得对,不能对这些人抱有绝对忠心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