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岭闻言,半晌未语。
在下派回来的批示中,他在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这个女子的心胸和谋略。
她甚至还能写出,处在他这个位置,当时混乱的局势,能力保自己的人能吃饱,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她欣赏他的审时度势、依势迁改。
绝口不提他为了活下来所做的那些事。
谢之念不杀他,容得下他这种人本身就很意外。
但,她容下了,理解,并且还重用!
“她着实会攻于心计,我现在连反抗她的念头都没有······”
谋士垂眸,岂止江大人没有反抗的念头,东南那些以王上唯命是从的近三十万流民军队对王上更是奉若神明、真心拥戴!
‘一口饭’对百姓的重要性,太重要了!
·······
云净天高,清风徐来,细碎的花香四下飘散。
平安城在东南势力的中心偏东处,两者之间距离百里开外。
此时,谢之念一行人的马车不快不慢地走着。
沿途百姓见到这旌旗招展,千骑拱卫,气氛肃穆的队伍,连忙跪下行礼。
“呜呜······娘,我要找娘······”突然的呜呜哭声在一片安静的氛围下尤其刺耳。
路边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哭喊。
旁人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去。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连忙将小女孩拽倒在地,恶狠狠地小声威胁道:“嘘——别动,爹一会带你去找,你要再出声,就永远见不到你娘了!”
“娘!我要娘!!”
“闭嘴!”男子怕得要死地将小女孩死死按住,若是惊动了东南王,他就死定了!
“呜~~~”
跪在一旁的老夫人看不下去,这再捂下去可就憋死了!
“我说你轻点,没看到孩子喘不过气了嘛。”
男子眼睛发狠地瞪过去,嘘声说道:“用不着你管!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惊扰了东南王死得就是我了!”
老妇人看着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小女孩,张张嘴,没再敢动作,他说的是实话,得罪了贵人,万一东南王一个不高兴将所有人都杀了呢!?
“住手!松开她!”
随着车架慢慢走的碧荷,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狠毒的人,竟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活活闷死这个小女孩!
“我让你住手听到没有!”
娇喝声骤然响起,街边的百姓吓得浑身一颤,跪拜的百姓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满心惶恐。
尖嘴猴腮的男子发现说的是他后,更是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谢之念侧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碧荷。
与此同时,仪仗两侧护驾的铁骑骤然停了下来。
“何事?”
明明是悦耳的女声,却带着摄人的威仪。
李允武策马向前挪动几分,查看情况后回来禀告:“一男子害怕惊扰仪仗,捂着孩子的口,险些窒息。”
谢之念点点头:“看来以前惠藩王等人积威深重,百姓们平日里对上位者很是畏怯,加快速度,快些通行吧。”
“是,王上!”
就在此时,碧荷抱着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喊娘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小——王上。”
谢之念眉头微蹙,碧荷可不是个给自己找麻烦的人:“你要带她走?”
碧荷看着猛咳不止的小女孩,急忙摇摇头,她带这么一个小女孩回去做什么?
她在这小女孩零零碎碎的话中,听到了一个骇人的消息,肯定要禀告给小姐:“王上,这小女孩说不要跟着爹爹,爹爹坏,要把她换给别人吃,她害怕,要找娘!”
“换给别人吃?”谢之念回头看向李允武,是她所理解的‘吃’吗?
李允武略带沉重地点点头,易子而食!
小女孩闻言吓得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被吃······我要找娘,娘······”
碧荷连忙哄着她:“别哭了,不会被吃,你放心。”
颤抖的呼喊声微微响起:“王上······小民叩见王上!”
谢之念透过纱幔,看着被侍卫压制着拖过来的男子。
民?
或许从吃过人肉的那一刻起,这些人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了吧。
谢之念扫视着的一干人等。
如果这是整个国家的民间现状,救这么一个孩子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惠藩王等垄断自然资源、操控金融发行、兼并土地,本就让底层的百姓都失去了生存空间,再加上终年战乱,彻底掏空打乱了生存环境。
怪不得,那么多的流民,怪不得只要能一直吃饱,就捋起袖子跟着她干了!
谢之念淡淡地垂下眼帘:“给他一袋银子,让他将孩子带回去好好养着,通知江岭,让县令将所辖范围内的孩童全部造册,每月都派人来察看孩子们的状况,哪怕是病死的,也要看到完整尸身。”
李允武眼角扫过那些一脸恍若天塌的百姓,声如洪钟:“是,王上!”
短时间内这也算是一个办法。
跪在沿路的人们不敢喘大气地等着马车远去。
男子被丢在地上,颤抖地擦擦冷汗将银子捡起来,下意识想咬一口又止住,连忙抱起孩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可怎么办?!”
“王上这是——”
“闭嘴!不要命了!”
······
风过之处,天地苍茫。
队伍在距离平安城还有五十多里的柳城边界停下。
“王上?”这是?
谢之念翻身上马,微风吹拂,拂起她长长的衣裙,撩动的发丝贴上她精致绝美的下颌:“走,陪我去跑跑马!”
呼呼的风从她身边吹过,谢之念扬起马鞭,又狠狠一抽身下马匹,向前奔去。
李允武跟着她跑出去很远,才停了下来。
落日的余韵从天边射下来,给不远处的荒凉城镇镀上了一层滤镜,煞是好看。
谢之念勒马而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有些变数,悄然生根。
李允武沉默了一会,出声打破沉寂:“王上在看什么?”
“看属于我的江山,”谢之念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呢?这一路走来,你能看到什么?”
李允武不退不避:“残破的人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
“是啊,百姓苦,”谢之念松开缰绳,任由马儿自己向前走:“我一直都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全美好的,往深处看去都会让人心烦,可我想要万事顺遂,找到的解决办法就是握紧手里的权力,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掌心紧握权力就会少很多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