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灵趴在桌上啃着一块白面包,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松果的松鼠。
面包屑沾在他的嘴角和鼻尖上,他也不擦,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椅子很高,都是按照匀薇的身高打造的,小孩体形的骨灵两只脚在桌沿下面晃来晃去,够不到地面。
匀薇坐在他对面,手肘撑着桌面,看他吃得那样专注,等他把那一口咽下去了才开口。
“骨灵,你觉不觉得你身后有什么不一样?”比如……多了一双翅膀?
骨灵眨巴着漂亮的黑眼睛,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包,闻言朝自己身后摇了摇头。
小脸上全是懵懂,显然不明白匀薇在问什么。
匀薇盯着他肩头那对半透明、薄如蝉翼的翅膀轮廓发愣。他自己看不见?
翅膀贴在他脊背两侧,形状像蜻蜓的翅膜,若是不仔细看,还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莫非,”匀薇在心里默念,“只有我能看见。”
她把这个念头收好,伸手把骨灵鼻尖上那粒面包屑抹掉了。
骨灵被她碰了一下鼻尖,缩了缩脖子,弯起眼睛冲她笑。
嘴里还含着面包,含含糊糊地比划了一个“好吃”的手势。
匀薇今天还得去一趟维也镇找埃洛温,一百金币的事她昨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埃洛温在贵族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一定清楚拍卖收益该怎么处置。
可骨灵怎么办?
把他留在庄园里自然不行。
莉莉丝随时可能进她房间,看见一个小孩坐在她床上,她没法解释。
带出去倒是可以,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庄园,又怎么在回来的时候不让人起疑,这是个问题。
匀薇看着骨灵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能变回灵体吗?就是之前那样,只有我能看见你。”
骨灵歪着头想了想,比划了一阵。最后摊了摊手,摇了摇头。
不行,变不回去。
匀薇刚想接受这个事情,他用手指点了点匀薇的眼睛,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可以控制谁能看见我。
匀薇看了两遍才看懂。她心里一动:“你是说,你可以让别人看不见你?”
骨灵用力点头。
匀薇松了一口气。
能隐身就好办多了。
她看了看厨房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雨已经停了,但天光还是暗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雨来。
匀薇站起来,把骨灵从椅子上抱下来,牵着他往自己房间走。
从矮柜里拿出准备好的工资,又翻出一件短斗篷,给骨灵披上。
灰色的呢绒料子,是妮娜做好送过来的,尺寸对骨灵来说还是大了些。
拖到脚面,像披了一张毯子。
骨灵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仰着头看她,有点茫然。
“跟着我。”匀薇说,“别人看不见你,可你不能乱跑,也不能碰东西。记住了?”
骨灵点头。
匀薇带着他出了房间。
莉莉丝的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匀薇绕过前厅,放好交给莉莉丝的工资,沿着侧面的走廊朝前门走去。
骨灵跟在她身后,小短腿裹在过大的斗篷里,走得跌跌撞撞的,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身体在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变得淡了一些,像被风吹散了几分,很快又凝了回来。
匀薇回头看了一眼,骨灵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他确实可以控制别人看不见他。
开门,一股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
匀薇踏出门槛,回身把门轻轻带上,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骨灵。
他站在她脚边,斗篷的兜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乱蓬蓬的黑发。
走在通往维也镇的路上,心里还在想那面镜子的事。
骨灵被镜子挡在门外一整夜,第二天就实体化了。
这两者之间应该有什么关联。
可镜子是她随手挂上去的,用的还是家乡的老法子,怎么就对骨灵起了作用?
匀薇想了半天,没想通,索性暂时放下了。
路面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靴底踩过时溅起一串细碎的泥水。
匀薇走了约十分钟,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雨停了是好事,可这天色怎么看都像是还要再下,风里裹着湿漉漉的凉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有些疑问:这里的气候是不是太湿润了些?
按照正常的气候地带分布,入冬之后应该干燥才对。
可希顿村周围这些日子几乎天天下雨,下得人心都要发霉了。
可惜没有天气预报,她地理学得也一般,硬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到维也镇的时候,街面上的行人比平常时候少了许多。
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几家铺子开着门,柜台后面站着的商人却都伸长脖子朝街口张望,脸上警惕。
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贴着墙根走,帽檐压得低低的,谁也不看谁。
匀薇拐进埃洛温旅店所在的巷子,在巷口碰见了一个推着手推车的行商。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外套,车上的木桶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正快步朝城外走。
匀薇叫住他,客气地问了一句:“请问,今天是出什么事了吗?街上怎么人这么少?”
行商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她的衣着,大约是认出了她贵族身份的打扮,说话的语气恭敬了几分。
“您还不知道?修道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最近有邪神出没,让大家最好不要出门。”
“昨晚上修道院还出了事,听说一个女巫被人救走了,还杀了一个骑士。曼威庄园那边也证实了这事,您说吓不吓人?”
匀薇:“邪神?”她问,“这里是维也镇,修道院就在附近,怎么会有邪神?”
行商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惧又信:“修道院传出来的话,不会有假。听说女巫被救走之前还留了话,说邪神就藏在河谷附近。”
“尊贵的小姐,您赶紧回家吧,别在外头待太久了。”他说完便推着车匆匆走了。
匀薇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商的背影拐过巷角消失不见。
骑士被杀?
昨晚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和莎娜在厨房里弄奶茶的时候,确实有个骑士受了剑伤跑出去。
他……死了?
得去问问埃洛温。
埃洛温住在维也镇的旅店里,昨天她说过要在旅店留宿几天。
匀薇加快了脚步,朝旅店的方向走去。骨灵跟在她身后,小跑着才能追上她的步子。
埃洛温正坐在旅店前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脸色有些发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