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仆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陶瓶,正弯着腰听她抱怨。
“这床硬得像块石板,我翻来覆去一整夜,腰都硌青了。”
埃洛温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语气里全是没睡好觉的烦躁。
“要是在索托城那边,我好歹还有个软垫,这儿倒好,就一层薄被子铺在木板上,跟直接睡地上有什么区别。”
女仆赔笑,小声劝道:“小姐再忍忍,等路修好了咱们就回去。”
“昨晚您翻来覆去的时候我就说了,要不把我的被子也给您……”
“那你怎么不早说?”埃洛温瞪了她一眼,心情不好根本没有注意听。
“我……我半夜那会儿提了的,您说不用,翻个身就睡着了。”
埃洛温噎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闷闷地喝了一口。
匀薇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段,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她想起自己刚来希顿村,头几夜躺在硬邦邦的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腰底下硌得慌,后来让玛莎多铺了两层被子才慢慢适应了。
这里的贵族大约从小睡惯了松软的床铺,乍一换硬板床,确实够呛。
“埃洛温。”
埃洛温听到声音,心里的烦躁因为看到匀薇散了不少,“匀薇!你怎么来了?”
兴奋地朝匀薇招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匀薇走过去坐下来,骨灵安安静静地站在椅子旁边,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旅店里来来往往的人。
埃洛温完全没有注意到椅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孩。
她的注意力全在匀薇身上,转身从女仆手里接过那只陶瓶,献宝似的递到匀薇面前。
“你看看这个,”埃洛温拧开瓶盖,一股清甜的花草香气飘了出来。
“我昨晚让女仆带回来的琉璃苣,满满一篮子呢。”
“你不是说琉璃苣的花和叶子捣碎了敷脸能润肤吗?我昨晚就想试了,结果太困了没弄成。正好你来了,帮我看看。”
匀薇低头去看。
琉璃苣的叶片和碎花瓣浸在一种淡绿色的液体里,大约是埃洛温昨晚捣碎之后又泡了什么进去。
颜色倒是鲜亮,就是叶片切得大小不一,有些碎得太细成了糊状,有些又整片地浮在液面上。
“你捣的时候放水了吗?”
“放了一点。”埃洛温不解,“怎么了?”
“水放多了,”匀薇把瓶子凑近闻了闻,“这样敷在脸上挂不住,会往下淌。”
“下次先把叶片晾到半干再捣,不用加水,它自己出的汁就够了。花和叶的比例大约三比一,花瓣太多反而发黏。”
埃洛温听得认真,像个小学生似的连连点头。她朝女仆招了招手:“记下来。”
女仆赶紧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片巴掌大的旧羊皮纸,在旁边把匀薇的话原样记了上去。
羽毛笔太过昂贵,她们平常不会买,还不如炭笔便宜。
埃洛温从篮子里摸出几片新鲜的琉璃苣叶子,递给匀薇看。
“这些是我留着现用的。你帮我看看,这样直接捣行不行?”
匀薇接过来翻看了两下,叶片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鲜嫩饱满,撕开一道口子便有透明的汁液渗出来。
她点了点头:“可以。你现在捣,我看着。错了我再提醒你。”
埃洛温便挽起袖子,从女仆手里接过一只干净的陶钵。
她把琉璃苣叶片一片一片铺进去,拿起小石杵开始捣。
埃洛温以前没有做过这些,叶片被砸得四处飞溅,有几片碎叶黏在了钵壁上。
“轻一点,”匀薇伸手点了点钵沿,“你要捣,而不是直接砸。手腕放松点,转着圈往下压试试。”
埃洛温“哦”了一声,调整了手势,石杵的落点果然稳了些。
捣了片刻,叶片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在钵底汇成一小汪浅绿色的清液。
埃洛温捣得更起劲了,手腕转得飞快,绿汁不小心溅了几滴在她的袖口上。
匀薇坐在旁边看着她,偶尔开口指正一两句,其余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
余光时不时扫向椅子旁边的骨灵,那孩子正踮着脚趴在窗台上。
鼻子几乎贴到了彩绘玻璃面上,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看得出神。
他还是第一次来维也镇。
匀薇收回目光,看着埃洛温把捣好的琉璃苣汁倒进瓶里,和之前那批混在一起。
埃洛温举着瓶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满意地晃了两晃。
“对了,”埃洛温忽然开口,一边拧瓶盖一边问,“你今天专门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匀薇点了点头。
她确实有事要问。除了一百金币的事,还有在路上听说的“邪神”和女巫被救走的消息。
看着埃洛温兴致勃勃的侧脸,觉得还是等她把手里的东西弄好了再开口比较合适。
“不急,”匀薇说,“你先把脸敷了,我慢慢跟你说。”
埃洛温把陶瓶拧好,又从篮子里拣出几片还带着露水的琉璃苣叶子。
她小心地放在手心里揉了两下,让汁液渗出来,才往自己脸上抹。
额头上抹得深一道浅一道的,下巴上还滴了一滴,她用手背蹭掉,蹭得手背上也是一片碧绿。
匀薇看着她敷脸,随口问了一句:“这琉璃苣你是从哪里摘的?我印象中似乎只有修道院有。”
埃洛温闭着眼,仰着脸等着汁液干,嘴里答道:“不是摘的。我是去修道院买的。”
“修道院?”
“嗯,”埃洛温点头,脸上的绿汁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牵动。
“听你说修道院种有,我就记住了。来了旅店后,一早就让女仆去买。”
“回来的女仆说,修道院院子里有一大片药圃,种了好多东西呢,琉璃苣、薰衣草、鼠尾草,还有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对外出售,价格比市面上贵些,不过都是新鲜摘的。”
匀薇若有所思,刚才在路上听那个行商说,邪神的传闻是修道院传出来的。
她本来打算向埃洛温问完金币的事之后,顺路去修道院那边看看。
“修道院的人……你的女仆去买琉璃苣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匀薇问。
埃洛温睁开一只眼,偏过头来看她:“不对劲?什么意思?”
“比如说,他们是不是在防备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