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推开房门，踢到了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缩成一团，一头黑发乱蓬蓬地覆在额前，发尾软软地垂在耳边。
细看过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有些营养不良。
匀薇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惊愕问道：“你是谁？”
那孩子听见她的声音，肩膀一颤，埋在膝盖里的脸慢慢抬了起来。
一张脸粉雕玉琢的，眉眼的轮廓精致得不像话，嘴唇薄而红润，像画上才有的漂亮小孩。
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水光晃动，像蓄着一整夜没流出来的泪。
他的肩膀后面，隐隐约约地，有半透明、薄如蝉翼的翅膀轮廓贴在脊背上。
骨灵看着匀薇，眼眶里的水光慢慢凝成了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脸颊上。
匀薇手忙脚乱地蹲下来，看着那张哭花了的小脸，涌起熟悉的感觉。
心里慢慢浮起一个猜测，心跳漏了一拍。“你是……骨灵？”
这话一出，骨灵一夜的委屈突然爆发，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扑进匀薇怀里。
匀薇怔怔地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落下来，轻轻搭在他后背上。
朝夕相处的骷髅骨架变成了实体化的漂亮小孩，怎么看都很诡异。
掌心触到的是实实在在的衣服，底下是温热的生命。
骨灵真的实体化了。
她拍了两下他的背安慰，才忽然想起什么，偏头朝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还好，莉莉丝不在附近，要是被她撞见门口突然多出一个小孩，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先进来。”匀薇压低声音，扶着骨灵的肩膀把他从怀里轻轻推起来，拉着他进去。
骨灵捏着她的袖口不放，小步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看镜子。
等到匀薇迈进门槛，他却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了。
匀薇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门框上方那面镜子上。
细碎的白花还在微微摇晃。镜面依旧是雾蒙蒙的薄翳。
“你怕这个？”匀薇恍然问。
骨灵用力点了点头，朝镜子的方向做了一个“不要”的手势。
匀薇失笑，伸手把镜子从门框上方的铜钉上取了下来。
镜子入手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镜面的触感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昨天那层雾翳摸上去像一层黏腻的水汽，怎么也蹭不掉。
可今天，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雾似乎薄了一点。
镜面映出她模糊的轮廓，还是看不真切，匀薇总觉得比昨天稍稍清楚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匀薇把镜子翻了个面，藤蔓和野草依旧鲜活，细碎的白花在空气中微微舒展。
她把镜子放到矮柜上，镜面朝下扣着，然后低头看了看腿边的骨灵。
匀薇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行了，别哭了。现在可以进来了吧。”
门关上。
骨灵站在房间中央，两只小手还握着她的袖口不放，黑眼睛里带着没干透的水光。
他的个子只到匀薇腰际，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身上的衣服料子不知道是什么，看着不便宜。
匀薇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经过一番手语比划，匀薇逐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骨灵被镜子挡在门外进不来，可不知怎么回事，在外面撞了一整夜之后，灵体却凝成了实体。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甚至是十分茫然。
修士说镜子能凝聚信仰，或许是散逸出来的力量恰好跟骨灵这种灵体产生了什么反应……
匀薇摇了摇头，这个猜测没头没尾的，暂时想不明白。
有一件事她更想不通。
挂门镜是东方的东西。
匀薇挂镜子的时候纯粹是凭着自己家乡的习惯，图个心安。
骨灵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西方的灵体，被东方的门镜习俗挡住，想想都说不过去。
骨灵看她出神，急急地又拽了拽她的袖子。他松开手，两只小手开始比划。
我能吃东西吗？
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看着匀薇。
他有实体了，有手有脚有嘴巴，能摸到东西，能被人看见，那是不是也能尝到味道了？
骨灵馋了好久，光是闻着就让他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匀薇被他急不可耐的样子逗得低笑了一声。开门，回头朝他招手：“走吧，带你去外面吃面包。”
骨灵的小脸顿时亮了起来。
他迈开小短腿跟上匀薇，走得太急，差点绊到自己过长的袍角。
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够不到匀薇的袖口了，干脆伸过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掌心温温凉凉的。
匀薇没有甩开他的手。
手语这东西她会得不算多，还是在大学的时候机缘巧合学的。
学校要求每个人修满志愿学分才能毕业，匀薇掐着闹钟抢了好几轮才抢到一个福利院志愿者的名额。
活动少，学生多，每次开放报名都跟打仗一样，手慢一秒就只剩下打扫图书馆和值班的空缺。
她运气好，抢到了福利院。
福利院里有个哑巴小孩。八九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缩在活动室的角落里，从来不跟别的孩子一起玩。
他比划的手势没人看得懂，别的孩子觉得他奇怪，慢慢地就没人理他了。
匀薇第一次去的时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跟空气对话。
回去之后她上网搜了手语教程，从最基础的字母开始学。
每周去福利院一次，每次八小时，只能加一分志愿学分。
她一连去了大半个学期，慢慢地能跟那个哑巴小孩比划上几句简单的话了。
后来那孩子看见她去就笑，会主动跑过来拽她的衣角，比划着告诉她今天午饭吃了什么、院子里那只猫又生了几只小猫。
来到这里，遇到骨灵后，由于对方不会说话，匀薇就教骨灵基础手语。
她牵着骨灵穿过前厅，朝厨房走去。走廊里飘着粥的香气和柴火的味道，莉莉丝大约还在灶台前忙活。
匀薇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解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
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路上捡的？
还是先让他在厨房外面等着，自己进去拿几块面包出来就好。
骨灵抓着她的手指，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多看两眼。
明明在匀薇这里呆了这么久，没想到变成实体后开始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他忽然松开匀薇的手，跑到走廊的窗台边，踮着脚尖去够窗外一株被夜雨淋湿的冬青叶子。
手指碰到叶面的时候缩了一下，大约是凉的，又立刻伸过去，用指尖戳了戳叶片上滚动的雨珠。
雨珠被他戳破了，溅了他一脸。
他缩回手，愣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露出小米粒似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