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西恩把最后一块白面包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举到坎德拉面前晃了晃：“你吃不吃？”
坎德拉嫌弃：“不吃。”
对面的人其实没有多想吃，又把面包放回了托盘上。
他纯粹是坐在这儿闲着，想逗一逗自己的好友，看他这洁癖是真的假的。
坎德拉这个人太板正了，逗他十次有八次看不到什么反应。哈尔西恩觉得没趣，站起来走到窗边。
旅店的窗框有些年头了，木料被潮气浸得发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
窗外是一条窄巷，石板路被雨水浇得发亮，巷口方向能看见一盏防风灯。
哈尔西恩本来只是随意往外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巷口的石板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对着房间里面说了一句：“坎德拉，你们这里的小孩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
小乞丐在雨里一路小跑，饿得眼前直犯晕，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面包店。
面包店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盏防风荧灯，这是他在雨雾里看到的唯一亮色。
黑面包便宜，三个黑铁币能换拳头大的一片。
这枚胸针是银的，就算再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其中的价值来。
一百黑铁币等于一铜币，一百铜币等于一银币，一百银币等于一金币。这是常规的货币换算。
特殊货币金磅不参与上面的基础换算。一金磅等于一千金币。
它并非市面上流通的圆形钱币，而是一块铸造成型的金锭。
表面铸有王室纹章，通常不会拆成零钱日常消费。
而且，法庭明确禁止底层平民在日常交易中使用金磅。
只有有钱有权的贵族才能正常使用。它们会用来支付庄园购置、贵族联姻、征召军队军费等超大额账目。
乡下小贵族、富裕商人大多只听闻金磅，极少亲眼见到实物。
贵族私自熔铸金磅属于重罪，只有王室铸币厂有权铸造。
一名富庶商人一生积攒的财富可以有无数金币，却不一定能拿出一块金磅。
金磅看似可以换算成一千金币，实则压根不会流入普通市场。
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把金磅拿去换算，它代表的不仅是财力，还有权力。
小乞丐两眼发光，眼里只有不远处的面包店。这枚胸针至少值二十银币，换成黑面包够他和妹妹吃好久了。
至于白面包，他连想都没想过。
白面包太贵了。
这样想着，他跑得更快了，眼神越发灼热，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睛里也毫不在意。
面包店的灯光越来越近，小乞丐仿佛已经看到了橱窗里黑乎乎的圆面包。
专注的他没有听见巷口传来的马蹄声，一辆马车正从侧街拐出来。
车前的两匹棕色马匹喷着白汽，在这条窄巷里已经占去了大半路面。
小乞丐直直往前冲，眼里只有面包店的灯光，脚步压根没有要停的意思。
“喂——！”
一声清喝从马车后方传来。
埃洛温提着裙摆踩在路边一个小水洼里，靴尖轻踢着积水玩。
她还是第一次在维也镇遇到下雨天，一时玩性大发，连马车也不坐了。
旁边的女仆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拉住她的袖子，嘴里直劝着“小姐别淋着了”。
埃洛温正玩得起劲，余光里忽然瞥见巷口冲出来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孩子离车轮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赶车的车夫还坐在车辕上。
他的视线被雨幕和帽沿挡住，根本没有想到有人冲过来，速度未减。
毕竟，哪有平民看到贵族的马车不避开，反而冲上来呢？
埃洛温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跨出去，裙摆甩开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一把抓住小乞丐的后衣领，向斜后方猛地一扯。
小乞丐被她拽得整个人横着飞了半步，踉跄着跌进了路边一个水坑里。
马车车轮贴着他的膝盖碾过去，碾在空处，溅起的泥点子飞了埃洛温一裙摆。
小乞丐坐在地上，浑身泥水，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女仆小跑着追上来，伞举到她头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姐，您没事吧？吓死我了，您要是出事可怎么办……”
埃洛温没理她，蹲下来去看小乞丐有没有受伤。
“小孩，你跑什么跑，”她有点生气，“这么大一辆马车你看不见？”
要不是自己从小就学过马术和剑术，反应和力量都不差，他就要命丧当场了。
小乞丐被她一凶，哆嗦了一下，他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我……我急着去面包店……”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下意识摊开手掌。还好，胸针只是沾了一层泥，没有坏。
埃洛温看他不说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乞丐却以为她想要自己的胸针，着急忙慌地藏在身后。
埃洛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随即被气笑了。
眼神一转，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小乞丐猝不及防，哎哟一声。
“没良心的小家伙，”埃洛温又气又好笑，“我要是不拉你那一下，你现在连人带骨头都被马车碾成两截了。”
少女冷哼一声，“你倒好，我多看你的东西一眼，你就当我要抢是不是？我看起来像缺你那点东西的人吗？”
她的裙摆还拖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泥水从裙角的织纹里一点一点往上洇，旁边的女仆看得直跺脚。
女仆劝道：“小姐，这孩子身上又脏又湿的，您别碰他了，快起来吧，地上凉。您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回去又要换一身……”
小乞丐的耳朵被揪着，原本心虚的他听到这，一把将埃洛温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拍开。
埃洛温一怔，瞪了女仆一眼。女仆只得乖乖不说话了，省得惹小姐生气。
“行了，我可是贵族，跟你一个小孩儿抢东西，传出去像什么话。你那枚胸针我不稀罕。”
她转过身，从女仆手里接过伞，又回头看了小乞丐一眼。
他依旧坐在水坑里，低着头，肩膀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
埃洛温：“面包店在哪儿？”
小乞丐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贵族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她也饿了？
他抬手指向巷子尽头那盏防风荧灯的方向，声音哑哑的：“在那边，第二个路口右拐。”
埃洛温点了点头，对女仆道：“去，给他买两块白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