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商人还是第一次接待这么多人,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他开这家旅店已经十来年了,维也镇不大,来往的客人多是行脚商人和偶尔路过的巡林者和雇佣兵,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住满两三间房。
可今天不一样。
恰逢冬助会大雨,路面塌陷,那些原本该当天返回索托城的贵族们全部滞留下来。
楼上楼下所有的房间全满了。
商人刚刚数过,一共住了七位有头衔的贵族,还不算他们各自带的侍从和骑士。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贵族同时挤在自己这家小旅店里。
维也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除去这一家,总共还有三家旅店。
按道理,商人应该高兴的。毕竟客人多,挣得也多,光是今晚的房费和酒水钱就抵得上往常半个月的进账。
可这笔钱拿在手里实在烫手。
贵族们个个衣着光鲜、举止讲究,连廊柱上多了一道划痕都要皱着眉看半天。
万一有哪位大人觉得床铺太硬、热水不够烫、或者隔壁的声音吵着他了,他这脑袋绝对架不住这些人的怒火。
商人忧心忡忡地拿一块干布反复擦拭着柜台,二楼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坏了,不会出事了吧。他手里的干布“啪”一声掉在柜台上。
争吵声从二楼走廊的尽头传下来,隔着一层木地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商人的脸唰一下变了,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朝楼梯口小跑过去。
二楼走廊里,两盏壁灯照着一左一右站着的两名骑士。
左边的骑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旅行外袍,领口处露出内衬锁子甲的一角,肩头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短披风,披风扣是一枚银质的徽章。
湛蓝盾面之上,金色雄狮昂首而立,盾沿缠绕一圈细碎月桂,盾顶压着一枚小小的王冠。
右边的骑士身形魁梧一些,穿一件墨绿色的厚呢外套,胸前纹章与对面那枚风格截然不同。
炭黑盾徽,银鸢尾与绿缘黑玫瑰根茎相依缠绕,盾角缀着三枚细碎黄铜齿轮。
“我说了这房间是我的,”王都骑士哈尔西恩心情烦躁,却还是维持着基本的教养。
“我不过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你就把我的东西挪出来了?”
右边那位正是之前给坎德拉探路的骑士菲利帕,双手抱臂。
他不慌不忙地靠在门框上,语气听着客气,可话里却寸步不让。
“旅店的主人说这间房空出来了,我已经付了钱。您若是要理论,不妨先问问柜台那边是怎么回事。”
千防万防,还是出事了。
商人连忙小跑到走廊,站在两名骑士中间,朝两边各自鞠了一躬:
“两位骑士大人……是、是我的错。方才哈尔西恩大人出去的时候我没有问清楚,以为他退房了,就把房间租给了菲利帕大人……”
哈尔西恩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菲利帕倒是笑了一声,“所以我现在该去睡马厩?”
商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当场跪下去的当口,二楼走廊尽头房间的门开了。
坎德拉从门内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深灰色长袍,外披一件薄绒外衣,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了一下,比白天在马上时要放松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情形和一旁的菲利帕,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菲利帕朝自己的领主行礼,简短地把经过说了一遍:“旅店商人把这位骑士的房间误租给我了。”
坎德拉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位王都骑士身上。哈尔西恩也正看着他,两人隔着走廊对视。
“原来如此,这间有两张床。如果您不介意,今夜可以先进来休息一晚。”
哈尔西恩明白这是对方给的台阶,当即答应。现在外面早就住满了,他不住也没办法。
闹剧散场,商人擦掉额头上的虚汗,正想松口气,冷不丁听到身后开门声,吓了一跳。
西莉娅站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朝走廊里张望了一眼。
她只来得及看见旁边那扇门刚刚关上,门口站着旅店商人。
走廊里空荡荡的,烛火暖融融地照着木板地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西莉娅把门关上,走回房间中央的桌子前,桌面上横放着一柄长剑。
这是莱昂的剑。他走之前留下的,说让她拿着防身。
走廊里烛光摇晃,楼下传来一阵什么重物被搬动的响动。
西莉娅担心莱昂,没有在意。
走廊另一头,四名卫兵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副临时搭成的简易担架,从后门绕上楼梯。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左胸的伤口被厚厚裹了几层干净的布条。
呼吸很浅,时有时无地起伏着,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双目紧闭,嘴唇苍白。
领头的卫兵压着嗓门朝后面说了一句:“轻点儿,别磕着台阶。”
四人抬着担架一步一步上了二楼,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经过西莉娅的房门。
担架的边角几乎擦过门板,距离不过几寸。领头卫兵侧身让了一下角度,避开了那扇门。
哈尔西恩出去领晚餐了。
坎德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担架上莱昂苍白的脸,朝抬担架的卫兵点了一下头:
“放下吧。跟其他骑士住一起。叫个会包扎的来看着伤口。”
卫兵们轻手轻脚地将莱昂放到房间一处空旷的角落。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担架被抬上楼梯的时候,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从莱昂身上脱落下来。
胸针形状小巧,是一朵五瓣的银质花,花心嵌着一粒灰蓝色的石粒。
一个小乞丐正缩在旅店后门外的墙根下避雨。衣服破旧,布料被雨水浸成了深色。
他膝盖上搭着一块潮湿的毛毡片。又湿又冷,根本睡不着。
听到争吵,索性眯着眼往门缝里瞧,几个卫兵抬着担架上了楼。
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随意地扫了一圈,楼梯转角的地板上,有一枚小小的反光。
小乞丐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只觉得像一滴凝固了的露珠。
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应该可以换到不少黑面包吧。
卫兵们正在忙碌,小乞丐打定主意,飞快地弯腰捡起那枚胸针。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一声催促:“喂!那边的乞丐,别在门口挡路!”
小乞丐吓得一缩,把胸针握在掌心里,快步钻进了雨雾深处。
哈尔西恩回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道:那家伙受伤了?
坎德拉听到动静看去,只见他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勾着陶瓶的瓶颈。
托盘上是两条切好的白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两只木杯。
陶瓶里盛着深红色的葡萄酒,瓶口还冒着缕缕温热的酒气。
他用靴尖把门带上,转身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很快便落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大约是昏迷中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莱昂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哈尔西恩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朝正在窗边解外衣的坎德拉扬了扬下巴。
“你路上捡的?”
坎德拉没有回头:“嗯,看衣服应该是骑士,顺手带回来了。”
“是吗?”哈尔西恩伸手拨开莱昂颈侧的衣领,露出一小截锁子甲。
甲片磨损得厉害,有几道豁口,像是被反复劈砍过。
他收回手,扭头朝坎德拉笑道:“这是你专门给我找的新实验体吗?”
坎德拉的面色没有一丝波动。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想要就拿去。”
哈尔西恩听完这句话,撇撇嘴。
他走回桌边在坎德拉对面坐下来,掰下一块白面包蘸了蘸黄油,塞进嘴里。
“你倒是大方。一个受伤的骑士,说送就送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受伤骑士而已,在我地盘上横竖是个麻烦。你要是有用,带走便是。省得我费心思去盘问。”
哈尔西恩嗤笑了一声,举起自己的木杯倒了点葡萄酒,和坎德拉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你确定不先问问他是哪家的骑士?万一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坎德拉睨他一眼,“人是你领走的,出了事你自己兜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哈尔西恩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还是这样。说话没有情商就算了,刚才的演技也是拙劣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