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过着,八月底的时候,霍家掌门如期抵达成都。
听说此人排场极大,省商会的会长和副会长都亲自到东门外迎接。
当日,《成都晚报》还有专门的版面描述这一盛况,文中极尽溢美之词,盛赞他是“科学制酱开创者,有担当的民族企业家”。
春梅拿报纸过来的时候,半夏正在书房写写画画。
她把报纸递给半夏,脸上写满担忧:“小姐,这鹤润堂的东家来了,一个沈明远都已经够难缠了,又来一个看样子更厉害的……”
半夏用眼神安抚了下小丫鬟,顺手接过报纸,报纸已被小丫鬟折到了有霍家掌门这版。
报纸里的霍家掌门身材高大,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西装革履,一副无框眼镜稳稳架在鼻端,镜片后那双眼睛,深沉,机敏,还带着股不言自明的强势威压。
也是从报纸上,半夏第一次知道了这霍家掌门的名字:霍元恒。
这名字,倒还真有几分霸气,有点儿名副其实的味道。
配图是一张霍元恒刚下码头的照片。
照片中,他身姿笔挺走在最前边,左侧是省商会会长周炳坤,周炳坤身侧那人半夏不认识,应该也是省商会的。
三人有说有笑,看样子聊得十分投缘。
这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还是纯粹的礼貌性微笑?
在他的右手边,跟着的是沈明远,还有一个手持相机的记者,那相机一看就价值不菲,不像是成都的记者所有。
半夏想,难道这人来成都,还自带记者不成?
这排场是够大啊。她在心里感慨一声。
原本以为,霍家掌门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老态龙钟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自带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儒雅端庄,清贵无比。
原本以为,霍掌门是一个低调内敛之人,有沈明远在码头迎接已经够了,没想到竟如此高调瞩目,不仅省商会会长亲迎,还带了记者前来。
光这阵势,就真不是一般人啊。
半夏心想:恐怕这霍家在上海经营多年,不仅是商界,政界、军界也不乏相熟之人了。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这还真有点儿蚍蜉撼大树之感了。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自量力,但她并不打算退缩。
退缩不是半夏的风格,更不是守拙园的!
再说,退,能往哪里退呢?把守拙园拱手让人吗?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守拙园上百年的传承?
还有奶奶,父亲、母亲,所有在身后默默支持自己的人,如何对得起他们?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决一死战吧。
半夏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至于,这个人,要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对付守拙园,对付整个成都的小酱园行,半夏已不想再过多思考。
遇上了,再说吧,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她甩了甩脑袋,把纷乱的思绪从脑子里强行驱逐出去,然后抬头看着春梅,眼神平静,语气淡定:
“慌啥子,该干啥干啥。”
“咋能不慌嘛,小姐。你没听说过咱成都人对上海人的评价么?”
见半夏一脸困惑又有些兴趣的样子,春梅继续说了下去:
“穿的绸,吃的油,算盘打得鬼见愁。”
半夏笑了。这评价也不知道出于哪个人之口,不过,还真是挺形象挺生动的。
穿的绸,是说上海人穿得好,买得起高端衣服料子的人家比比皆是。
吃的油,上海人富足,老百姓饭桌上的伙食油水也多。
其实,这也很正常,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是贸易发达之地,生意人云集,总体生活质量水平高,也是意料之中的。
算盘打得鬼见愁,这句话委实精妙,将上海人的精明算计与难缠诠释得是淋漓尽致。
那霍元恒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可不就是典型的上海人么?所以春梅才会如此担心。
她站起身子,拍拍春梅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再难缠的人,总有在意的东西,找到这个,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再说,也许别人霍掌门压根就不把我们守拙园放在眼里呢。”
“那小姐你找到这个人在意的东西了吗?”春梅着急地问。
“暂时还没有。”
“那你还不赶紧找?”
半夏乐了,她望着自己小丫鬟满脸焦急的样子,调皮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又指指她的脑袋:“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找到吗?得动脑子,利用可用的资源。”
春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神情稍微放松了些,虚心求教:
“那怎么利用可用的资源啊,小姐?”
“最近,你这边可以多收集些这个人的资料,他在成都的活动,见了什么人之类,以备不时之需。
我这边会拍个电报给七叔公,我记得小叔好像是在上海,看能不能托小叔的关系打听一二。
另外,林家惜味斋在上海是有分店的,我修书一封,你送去润园,请他们上海那边的掌柜也帮忙打听一下。”
春梅连连点头,小姐这还真是物尽其用,把能帮上忙的人全部调动起来了,厉害啊。
怪不得小姐能当东家,这才情,这智计,真是没得说!
在春梅默默赞叹的当儿,半夏已经笔走龙蛇,写就寥寥数语,然后拿出一个信封,封好,在信封上写明:
【林慕白亲启。】
就把信交给了春梅,春梅接过信,风风火火往门口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得背后传来半夏叮嘱的声音:
“查成都的事情,若有困难,可找刘家少爷帮忙。”
啥?又找刘家少爷?
小姐这是跟刘家少爷越走越近了,最近感觉跟林家少爷都不亲近了呢?
若是让春梅来选,肯定是林家少爷更合适啊,林家少爷温柔体贴,对小姐那是有求必应啊。
刘家少爷有什么好的,除了冷着一张脸,还有什么?哦,长得也还凑合,那也不比林家少爷好看啊,林家少爷那才是真的玉树临风、芝兰玉树之人。
小丫鬟搜肠刮肚把自己新进才学的词都用在林慕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