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雈苇。
老百姓都是顺应天时的,酱园行也不例外。
陈半夏趁着霍老板来成都前的空档抓紧时间进行试验研究和新一批次“一品红”的酿制。
实验室里已经基本走上正轨。从张记军酱中筛选出了抗性菌株,目前已经进入了试验的第四步。
半夏挑选了100个组合,小规模发酵,现在是发酵阶段,她每日只需要去华西坝看一眼即可,不像前期那样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在那边。
张虎也曾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半夏盯着发酵情况,她只需在风味初筛那日过来即可,半夏拒绝了。
自己从开始提取噬菌体原液开始,再到实验方案的设计,都是亲自进行的,这就好比一个婴儿怀胎十月,前期的胚芽发育、长血管神经、长四肢等全部经历了,偏偏长脂肪阶段有人说要代劳,那怎么能行呢?
自己的孩子,还是要自己孕育,自己亲自感受。
除了去华西坝,半夏的大部分时间就在陈宅,不是书房,就是酱房,总能找到她的身影。
七八月间,三伏天,是一年中气温最高、最潮湿闷热的阶段,也正是古法制豆瓣酱的黄金期。
大部分的酱园行都会顺应天时,利用这段时间最猛烈的阳光和最稳定的高温天气,为自家酱料发酵注入灵魂。
此时开始酿制新酱,能最大化“日晒夜露”的效果,让酱的风味在最短的时间内充分累积。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其他节令酿制新酱不好,只是说三伏天是最优解。其他节令,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与巧思。
对此,守拙园也不例外。
七月份已经酿制了一批“一品红”,八月初就又开始了新一批次的。
半夏来到晒场的时候,晒场已经整整齐齐排满了大缸,每口缸上都有标签,写明是什么时间开始的翻晒露。
晒场上的伙计们忙忙碌碌,翻酱的翻酱,搬缸的搬缸,拿高温蒸过的纱布擦拭的擦拭,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林山正守在一口缸前,对着一个翻酱的伙计说着什么。
半夏悄悄从背后走了过去。
“你这动作不对,要一杵下到底,再翻上来,这样才能保证把酱透。喏,就这样。”
林山拿过伙计手中的酱杵,边说边做示范动作,示范完毕,又把酱杵还给那个有点儿紧张的小伙计。
“你要是一直按照之前的手法,这缸酱会发霉的。”
那伙计被说得有点儿羞愧,他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也不是故意的,这掌事的会不会扣自己工钱啊。
见他没反应,林山又说:“想啥呢?继续翻呀。”
那伙计赶忙翻动酱杵,动作倒是标准了许多,边翻边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
“林师傅,我刚才失误了,得不得被东家扣工钱啊?”
他是真的怕了,之前待过几家作坊,稍有不对或者犯错,就会被克扣工钱,以至于他陆续换了几家,做工一年,手里也没攒下几个铜板。
林山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没好气道:“东家心善,不得扣你工钱。并且,你才来几天,有些动作不到位也很正常,熟能生巧。”
那小伙计听得此言,手下的酱杵翻得更加卖力了。
半夏走上前来,对着林山说:
“你刚才说得很好,对新来的伙计,一定要有耐心,给他们犯错的机会,但如果同样的问题,连续犯错,那就不得不罚了。”
说完,她又转向那干劲满满的小伙计,安抚道:
“你不用为刚才的事情心怀愧疚,你那点事,也不会对守拙园造成损失。
我之所以没有把这些缸分配到你们每个人的人头上,就是有个查漏补缺的意思,今天这个人可能翻得不够彻底了,明天那个人就给纠正过来了。”
林山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如果是同一个人一直重复这个错误动作,等发现的时候,估计这缸酱就真的毁了。
他心中对东家的佩服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了,无他,唯有好好干活啊。
从晒场往东,就是酱房。
酱房里又是另一派景象,洗辣椒的,洗蚕豆的,剁辣椒的,蒸蚕豆的,将原料跟菌种和盐、水按一定比例混合的,每个人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林月也在其中,她在帮着酱房的杂工洗蚕豆。小姑娘洗得很是认真,一颗一颗地揉搓,好像拿着的是什么宝贝似的。
春梅正在酱房里随意走动,观察着众人的动作。
看到半夏进来,她脸上一喜,跑到跟前:“小姐,你来了。”
“嗯,没事儿,来转转。”
春梅指了指忙着的那群人:”今天是新酱入缸的日子,我不放心,就在这里守着。”
半夏点点头,入缸是制酱的核心环节,确实应该守着。
“可有什么问题?”
“没有。大家都是按照规范操作的。”
半夏一转身,迈步走到了林月跟前:“小月,是谁安排你洗蚕豆的?”
小丫头一愣,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我……哦,没……有人安排,我就是怕大家忙不过来,想来帮忙的。”
她以为半夏要责怪她,未经允许来到酱房重点,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半夏莞尔,对她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摸摸她的脑袋:
“我有那么吓人吗?我就是随口问问,以后你就跟着春梅吧,需要干啥子都听她的。”
林月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来了这么久,白吃白喝白拿着工钱,虽说她自己挺有眼力价找活干,可总归名不正言不顺,这下好了,东家把她指给了春梅姐,她总算有正当报答东家的机会了。
也不怪小姑娘不多想,她和哥哥都是正常人,当初半夏收留他们,对他们兄妹二人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本想着混个肚子饱就行,可这东家仙女下凡似的,人美心善,管她们吃住,还发工钱,这让她和哥哥一直都觉得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报答东家万分之一。
尤其是林月自己,她一直没有合适的岗位,算是个闲散人员,东家不给她报恩机会,她着急得一夜一夜睡不着。
这下好了,她一定要像哥哥那样,做东家的左臂右膀,不,要比哥哥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