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收回手去摸赵令徽的脉,没有感觉出有凋尘珠发作的痕迹,倒像是普通热症。
这几日连续喝药,她身上都是药味,脸也白得没有一点人气。
拉好被子,清晏起身拧了布巾将她脸上的细汗擦掉,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赵玉贞身体极好,这般病殃殃的样子在她身上从未见过,可自从遇到赵令徽,她似乎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如此缠绵病榻更是如家常便饭。
良久,清晏指尖抚过她脸上炙热的皮肤,找了本话本坐在窗前慢慢看,等她醒来。
一觉醒来,身上被子里全是汗,热度退下去,身上越发虚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胸腔里有痰咳不出来,堵得喘息像拉风箱一般。
透过屏风看去,隐约能看见窗边的身影,赵令徽咳了一声,外面传来他透着慵懒的声音,“醒了?”
赵令徽忍住咳意,声音嘶哑问:“太子府那边如何?”
“太子去找绍王求情了。”清晏绕过屏风过来,看着她通红的脸忍不住皱了皱眉,“嗓子哑成这样?”
赵令徽摇头,“大夫说是热症,要慢慢养,你没跟去绍王府?”
“去了,绍王府似乎有人能看见我,没找到机会。”
“有人看见你?”赵令徽心下一惊,顿时又咳了起来。
“一个留山羊须的老头,周离顾给我的消息里没有这个人,之后找机会查一查。”清晏说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反反复复病了几日了,让周离顾找个太医来看看?”
“不必,先修养几日。”赵令徽道:“今日高观那边的情形,你与我仔细说说,我总感觉高观太过配合了。”
银库那边没什么特别,清晏没说,细说了高观和陈佑思在工部库房的对话,丝毫不感到惊奇道:“他看到假银票不假思索便去找户部麻烦,确实蹊跷,不过也不难猜,或许是绍王安排他如此做的。”
“嗯?”
“绍王率先发现假银票,其中太子和贵妃都有参与,若此事闹大了,得益的是谁?”
“所以他授意高观,只要从国库拿到假银票,直接将事情闹大?”
清晏点头,赵令徽垂眸细思,又道:“他如何知晓国库会有假银票?”
话说完,赵令徽立刻想到了张惠闻。
替换银票之事,从头到尾她都是知情的,只是具体换去了哪些地方她不清楚而已。
“是张惠闻。”赵令徽惊道:“她竟然是绍王的人!”
“她是谁的人不重要,看明日高观如何做。将事情闹大本就是我们所愿,也算弄巧成拙。”
他对三王的人向来厌恶得紧,今日这话却有一丝维护之意。
赵令徽并未深思,又咳了两声道:“我日后对她多加防范便是。”
许多事不好开口问,问了她也未必会说,不如不问。
“这些事先放放,一两日翻不了天。”清晏拿起架子上的外袍递给她,“我去厨房拿材料来给你熬一碗药粥,喝了再睡,明日也别去当值了,好好修养。”
“不睡了。”赵令徽摇头,“睡了大半日,起来走走。”
这几日有事无事都在床上窝着,骨头都酥了。
这处宅子原本很小,在赵谦手上才扩建的,后院是买了一处小院建的,当初景致布置得很好,只是经过几代主人折腾,又荒废多年,已经没有景致可言了,修葺时种下的花草此时都还没长起来。唯一年代久远的是灵风阁的老槐树。
赵令徽走到灵风阁外,见院中槐花落尽,只留下几枝干枯的花苞顶在绿叶中。
树叶随风抖动,赵令徽驻足呆住,一如当年坐在窗边对着槐树发呆,希望那个人忽然出现在树上,挥手致意。
醒来见他坐在窗边恍惚了片刻,此时看见槐树,那种恍惚变成了一片虚无,如同午后路过某个似曾相识的角落,仔细想来又不曾来过。
近来两世的记忆渐渐融合,有时候脑子会分不清,身处的到底是六十年前,还是当下。
呆了大半晌回到北苑,粥已经熬好了,透着一股药味儿,里面满当当全是滋补的食材。
“虚不受补,这一碗吃下去,只怕病得更重。”赵令徽对着冒热气的粥叹气。
“都是热病宜用的补品和药材。”清晏将碗往她面前推,“快喝,喝了晚些时候好喝药,张肃将药送来了。”
赵令徽微微皱眉,低头慢条斯理喝粥,期间抬头看向他,见他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疑惑道:“沾嘴上了?”
清晏摇头,淡淡一笑道:“没有,只是觉得,你生病的时候别有一番风味。”
赵令徽:“……”
这人又开始发疯了。
他的眼神依旧如深沉的湖水一般,赵令徽看不明白,也懒得去琢磨,喝了几口粥又问:“从国库换出来的银票呢?”
“送去将军府了。”清晏道:“留待日后镇北军用。”
“也行。”赵令徽点头道:“不过区区几千两,于军费九牛一毛。”
“勉强能让将士们畅快吃上两顿肉。”
军中疾苦,特别是像镇北军这样的戍边军,天高皇帝远,每月拿着微薄的响钱,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遇到军饷不足更是顿顿吃糠咽菜,一点油星子也见不到。
当年他刚去延城一年,回来时瘦得皮包骨,还曾讲过他和周离顾为了能吃上一顿肉,趁着战后收拾尸骸偷偷跑出城去打猎,回来挨了周征好一顿揍。
拼尽力气带回来的一只狍子和兔子更是被周征拿去熬了一锅肉汤,分了将士们每人小半碗。
延城苦寒,镇北军中更是苦不堪言,他撑下来,却死在了京城的阴诡中。
想着想着,赵令徽不禁发起愣来,清晏注视她手中的瓷勺片刻,轻笑一声道:“心疼镇北军将士,还是舍不得那几千两银票。”
赵令徽斜他一眼,低头迅速喝完碗里的粥,将空碗推到他面前,起身回了屋。
清晏挑眉收拾完残局,将药罐中的药重新温上,朝屋里道:“我端进来?”
赵令徽嗯一声,透过窗子看着院中炉子冒出的烟火,良久缓缓舒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