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烈的马队在田外十里扎住了。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沿着麦田边缘来回游荡。马蹄踏过干硬的田埂,卷起一层薄尘,骑兵手里的弯刀时不时反出白光。
中军帐里。
刘成的手指压在沙盘边缘,盯着那片新屯田看了半晌,才粗声道:“敌骑远来,人马都乏。咱们以逸待劳,屯丁守田埂,战兵压在田北。他们骑兵展不开,粮也抢不走。”
“如果硬顶,正遂了他的意。”
叶青禾摇头,走到沙盘前,她的指尖越过一道道田垄,落在新屯田北面那片缓坡上。
“赤烈带的是降兵,不是王帐嫡系。他这一趟,不只是冲粮来的。”
刘成眉头一皱:“难道他还想探咱们的底?”
“粮仓在哪儿,屯丁能不能守,战兵怎么调,骑兵藏没藏。”叶青禾抬眼扫过帐内众人,“只要在田埂上跟他拼一场,不论输赢,他都能看个清楚。”
她手指往沙盘后一划,停在一处三面隆起的山坳。
“晒麦坡。”
“坡前三面高,谷口开阔。骑兵进得去,退不出来。”
刘成看着那处地形,眼神慢慢沉下去。
叶青禾拿起指挥棍,沿着旧道一点点往下指。
“田里的粮,今夜全往屯仓转。一粒不留。”她敲了敲麦田的位置。
“明面上只留几垛空麦壳,做给他看。”
棍尖又落到田北。
“前哨接战,放两轮弩就退。退的时候显得乱一些,让他觉得咱们护不住粮,主力也不敢露面。”
最后,指挥棍重重地点在晒麦坡谷口。
“他若追,就让他追进来。”
“敌骑进谷之后,三面坡上的弩一起放,专打中阵和马腿。屯丁守壕,只守不追。战兵压坡顶,封住两侧。”
叶青禾顿了一下。
“白缨的骑兵,等谷口彻底封死再出。”
沈渡拨了拨算盘珠,抬起头。
“钟老将军说的‘连着钓鱼的线一起拽断’,就是这个意思。”
“不错。”叶青禾收起指挥棍。
“这回不只吃饵,连钓鱼的人也一起留下。”
计策就这样定了下来,但定了,不代表这一战就必胜。
很多屯丁第一次见真血,他们到底能不能站稳?弩阵什么时候齐发?粮车能不能在敌骑压上来前全数入仓?哪一步出错,晒麦坡就会从猎场变成死地。
夜深后,叶青禾独自留在帐中,烛火映着摊开的地形图,她闭眼沉思片刻。
识海里,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检测到宿主面临护粮伏击、新卒初战之局。】
【是否消耗25点签到值,兑换《新卒初战节制、要地伏击与护粮作战实务》?】
叶青禾没有犹豫。
“兑换。”
【兑换前签到值:250点。】
【兑换成功。扣除25点,当前签到值:225点。】
一段带着血气的实战经验涌入脑海,叶青禾觉得自己仿佛都能闻到。
她睁开眼睛,提笔落墨。
“新兵守城、守壕,勿令野战;以老兵夹新兵,十人之中老兵居半,阵定而心定。”
“伏击之要,在示弱、断路、齐发;敌未尽入谷口,万勿先动。”
“护粮作战,粮先行而兵后随。宁弃空地,勿失实仓。”
写完这几句,她又补上具体军令:屯丁守壕,每道壕沟配一名老兵压阵,只许枪弩朝外,不许起身追击。坡上蹶张弩,听中军一声梆子齐发,专射马队中阵。白缨骑兵伏在坡后,谷口封死之前,不得露头。
墨迹干透后,军令连夜送往各营。
——
第二日清晨,赤烈的马队开始试探着往前压,
田埂前,几名屯丁和老兵接住了第一波冲击,弩箭放了两轮,木矛在马前乱晃几下。
紧接着,后方金声响起。
前哨像是突然失了胆气,转身就退。有人脚下绊了一跤,有人连木矛都没拿稳。撤退的铜锣也敲得七零八落,活生生就是一群刚上阵便被吓破胆的新兵。
田上还散着几垛没来得及运走的麦子,鼓鼓囊囊地堆在田埂旁。
北狄骑兵见状,立刻追了上来,几柄弯刀劈下,麦垛当场就被挑开,干草四处飞溅。
然而里头没有粮,只有麦壳、枯草,最上面薄薄盖着一层麦粒。
赤烈勒马停在田埂上,脸色先沉了下去。但很快,他又冷笑起来。
“南朝人护不住粮,拿空袋子唬人。”
他抬头望向南面,那里的尘土正在升起,几辆粮车的影子在烟尘中一闪而过。
赤烈眼里的贪色更重了。
“真粮还在后头!给我追!”
……
晒麦坡外。
冯七趴在草窝里,压低身子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杂号旗。
他看了片刻,回头低声道:“叶姑娘,认出来了。是王帐新发的伪军旗号。”他顿了一下。
“秃尾狼的人在最前头。韩猛也在,看样子是被他们看着。”
叶青禾半蹲在草窝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敌阵前列,一个握着双斧的高大身影被左右人马夹在中间。那人骑在马上,肩背绷得很紧,手里的斧柄始终没有放松。
是韩猛。
这一路追下来,已经两日。
北狄马匹口吐白沫,降兵脚底磨破,沿途捡到的却只有空麦壳和歪倒的破车。
秃尾狼的耐心已经耗尽。
他催马上前,拎着刀把韩猛狠狠往前一推。
“韩猛!”韩猛身子一晃,双斧险些脱手。
“你带你的人打头!”秃尾狼咬牙切齿道,“追不上南坡的粮,拿不下那个姓叶的,你留在营里的那帮弟兄的家小……”
刀背拍在韩猛肩上。
“你自己掂量掂量。”
韩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被自己的旧部和秃尾狼的人夹在中间,身后几把刀抵着他身下马匹的马臀。退一步,身后就是刀;往前走,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在死人堆里爬过太多回,他早就看出来这条路不对劲。
南坡那些人撤得太整齐了。
说是溃逃,两侧该留的哨卡一个没少;说是护粮,偏偏把隘口堵得死死的;说是慌不择路,却只留了一条大路给他们追。
还有那些麦垛。假得连只耗子都骗不过。
又翻过一道坡脊时,韩猛忽然死死勒住缰绳。
前方的坡地上,露出一截随风招展的旗角。
白字,黑边。和青石口界石前一模一样。
韩猛背上立刻出了冷汗。
果然上当了!!
“等等!”他回头朝秃尾狼嘶吼。
“不能再追了!前面有埋伏!青石口那回,就是这个阵仗!”
秃尾狼根本不听,他翻转手腕,刀背狠狠砸在韩猛肩上。
“怂货!”
韩猛肩骨一麻。
秃尾狼啐了一口,抬刀指向前方。
“你是想坏王爷的大事,还是想借机救你自己?”
他扬声冲身后喊:“继续追!谁敢退一步,老子就先砍谁!”
韩猛被几把刀顶着后背,只能重新催马往前,但是他握着斧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眼底全是血丝。
就在这时,赤烈也纵马赶到阵前。
窄沟、断马谷接连失利,早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再加上追了两日,只追到一地空壳,怒气和贪心已经搅在一起,烧得他没了耐性。
他立马高坡,望着前方那支仓皇退走的运粮队。
“南朝人就剩这点跑路的本事?”
赤烈扬起下巴。
“主力连面都不敢露,屯丁一冲就散。今天追上粮队,先把粮拿回来,再把那个姓叶的女人一起押回去!”
韩猛咬紧牙,催马靠到他身边。
“将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白甲女将最善诱敌。这坡三面都是高处,万一……”
“万一?”赤烈转头打断他。
那一瞬,他眼里也有过一丝忌惮,可想到窄沟和断马谷的败仗,想到王帐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点忌惮很快又被怒火压了下去。
“她就几十骑,还能吃了我这千余人?”
赤烈盯着韩猛:“你怕死,就滚去后队吃灰。别在这里乱我军心!”
他不再给韩猛开口的机会,拔出马刀,朝谷口狠狠一挥:“全军冲进去!粮,一粒都不许放走!”
牛角号呜呜吹响,赤烈一马当先。
数百北狄精骑裹着近千降兵,像一股浑浊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涌向晒麦坡前那道开阔谷口。
战马嘶鸣,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韩猛被人流死死裹挟着,只能跟着冲进谷口。
他抬起头,看向三面高高隆起的黄土坡,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猛忽然明白了冯七曾经说过的话。
今天,他们这些降兵,就是王帐扔出来喂刀的石头。
他忽然回头,最后一名北狄骑兵,正踏入谷口。
就在那一刻……
“梆——!”
一声脆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