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高坡后,弦声同时响起,一排排蹶张弩从土坡后抬出,弩弦震动,黑压压的箭矢越过坡顶,直扎谷中。
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接连栽下马背。
“有埋伏!”
“三面都有!”
“退!退不出去!谷口被堵了!”
刘成带着人从坡后压下,长矛一杆接一杆平举。鼓点沉重,脚步整齐,逼得谷中骑兵不断后退。
谷口壕沟后,范长河盯着前方。
敌骑、降兵和倒下的战马搅在一处,正朝壕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旁边几个年轻屯丁脸色发白,握矛的手不停发抖。
一名老兵伸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
“蹲下。”
“可他们冲过来了……”
“枪朝外。别动。”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从头顶擦过,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降兵。
鲜血溅上土墙。
年轻的屯丁闭了闭眼,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只把木矛往前送了一寸。
其他人跟着压低身体,一排排木矛从壕沟里伸出,枪尖对着谷口。
他们害怕,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逃。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就是粮仓。
赤烈勒住缰绳。
左边是弩手,右边是长矛,前面有战兵压下,身后的谷口则挤满了自己带来的兵。
他抬头看向北口,那里还没有动静。
赤烈刚要松一口气,坡后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秃尾狼还在挥刀。
“给老子冲!”
他一刀砍翻一个想要后退的降兵,双眼通红。
“都往前冲!退一步也是死!冲出去,还有活路……”
风声从侧面掠过,一柄短斧撞上他的刀刃。
铛!
刀身被硬生生磕开,秃尾狼的虎口裂开,长刀脱手飞出。下一刻,另一柄短斧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韩猛大步逼近,斧刃贴着秃尾狼的皮肉,压出一道血线。
“韩猛!你敢动我?王帐的兵就在后面!”
韩猛盯着他:“我韩猛是匪。”
他的手腕微微下压。
“可是匪也不替外族砍自己人。”
秃尾狼张嘴,刚要骂出声,韩猛手腕一翻,斧刃割开喉咙。
秃尾狼的声音卡在喉间,身体晃了两下,脑袋滚进带血的黄土里。
韩猛一脚踢开他的尸体,翻身跳上一辆侧翻的木车。
他举起滴血的短斧,朝四周吼道:“秃尾狼死了!”
谷中的乱兵纷纷抬头。
“咱们是被他逼来的!北狄人拿咱们填命,他自己躲在后面吃功劳!”
韩猛扫过一张张惊惧的脸。
“全都扔了刀,跪下抱头!”
没有人动。大家的目光全在韩猛和北狄骑兵之间来回晃动。
“咱们是汉人,不可以给北狄人当狗!”
终于有人松开了长刀,蹲下抱头痛喊了一声。
终于是有人撕开了这道口子。
接着,大片兵器全都掉落在地上,四百多名降兵放下武器,跪倒在谷口前。
韩猛站在翻倒的木车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有再喊,只低头看着秃尾狼的尸体。
赤烈看见谷口跪下一片,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再往北看,亲卫已经折损过半。
他没有再犹豫,猛地调转马头。
“往北口冲!”
就在此时,北口响起马蹄声。
白缨带着铁骑从斜坡冲下。白甲连成一线,长枪齐齐压低,挡在退路上。
“封死!”
白缨一夹马腹,率先冲入敌阵。
长枪挑开一名北狄骑兵的手腕,枪身顺势横扫,又将另一人砸落马下。
她身后的骑兵紧跟而上,来回穿插,把试图逃走的敌骑逐个截住。
北狄骑兵撞上枪阵。战马嘶鸣,骑手翻滚,原本勉强维持的队形彻底散开。
赤烈隔着乱军看见那面白字军旗,也看清了领军的人。
断马谷,窄沟。两场败仗的经历像两块压在胸口的大石,此刻一起砸了下来。
他不能再留了!
“所有亲兵,跟我冲!”
赤烈带着身边数十名亲卫,朝阵线最薄弱的地方撞去。
第一批亲卫冲上去,立刻被长枪刺落。第二批亲卫砍翻两名骑兵,杀出一道缺口。
赤烈没有回头,催马挤过缺口。
白缨的骑兵追到近前,亲卫用战马和尸体堵住路口,硬生生拖住了追兵。
赤烈带着剩下的十几名亲卫冲出北口,沿着北追道狂奔。
后方杀声逐渐远去。
他不敢停。直到跑出二十余里,赤烈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没有人追上来,他这才放慢马速,大口喘息。
他活下来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赤烈回头。
黄土地平线上,一骑白甲疾驰而来。
白缨单骑追出。她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随着马身起伏,泛着冷光。
身后,她的副将策马追赶,声音已经喊哑。
“将军!穷寇莫追!”
白缨没有回头,她只看着前面的赤烈。
她收紧缰绳,战马再次加速。
赤烈也看清了追兵,脸色变了。
“白缨!”他拔出马刀,调转马头,迎面冲来。
“我愿……”
“晚了。”
双马交错,赤烈一刀劈下,白缨侧身让过刀锋,长枪顺着刀身一引,将他的力道带偏。
两匹战马擦身而过,白缨借着冲势转腕,枪尖从赤烈咽喉刺入,穿过后颈。
赤烈双目睁大,喉咙里挤出一阵漏风似的声音。
他身下的战马又跑出数步,他的身体晃了两下,重重摔进黄土。
剩下的北狄亲卫调头便逃。
白缨勒停战马,低头看了赤烈一眼。
副将追上来,气喘吁吁。
“将军,那些人……”
“放几个回去。”白缨擦去枪上的血。
“让王帐看看,他们的饵是怎么没的。”
——
两日后,中军帐。
沈渡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指腹压住纸角。
“晒麦坡一战,阵斩北狄监军赤烈,伪军头目秃尾狼。”
“北狄骑兵与降兵溃散大半。跪降者,四百七十二人。”
沈渡继续道:“我方阵亡、重伤,不足百人。粮食没有损失,全部入屯仓。”
刘成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抬手抹了把脸。
范长河低头看着掌心,似乎上面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血。
说完这些,沈渡合上账册,长长吐出一口气。
“带韩猛进来。”叶青禾开口。
片刻后,两名士兵押着韩猛走入帐中。
他的双手被反绑,身上沾着血和泥。进帐后,他单膝跪地,没有抬头,也没有求饶。
“我是匪,手上有旧账。”韩猛声音沙哑。
“该杀该剐,姑娘说了算。但是我阵前杀秃尾狼,不是为了求活。”他抬起头。
“是不想让兄弟们继续给北狄当狗。”
叶青禾端坐在主位看着他。
“旧恶,按律查。”
韩猛重新低下头。
“该抵命的,抵命。该赔的,赔。不会因为你今日立功,就一笔勾销。”
闻言,韩猛闭上了眼睛。
叶青禾继续道:“但你阵前斩首,喝退旧部,这一笔功,也记着。”
她拿起案上的名册。
“从今日起,你和归降的人编入屯丁另册,戴罪当差。”
韩猛抬起头。
“不是战兵?”
“不是。”叶青禾看着他。
“功劳不能抵旧罪,旧罪也不能抹掉今日的功。”
“何时补入战兵,能不能洗清从前,看你往后怎么做,不看你今天说什么。”
韩猛沉默片刻,俯身叩首。
“明白。”
当天午后,钟敬的院子。
老将军靠在椅背上,赵戌扶着他的胳膊。
两人隔着院墙,看着南坡方向。
屯丁操练归来,队形还有些乱,脚步也没有战兵齐整,可每个人手里的木矛都举得笔直。
钟敬看了许久。
“头一回见血,没散,没逃。丫头,这些苗子,接得住。”他对着叶青禾说。
但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第三日深夜,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撕开营地的安静。
“姑娘,王帐急报!”
叶青禾接过信,拆开封口,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便停住了。
草原深处,北狄王帐主力还在大举集结,金狼旗连绵数里。
同时,钟敬院里的灯还亮着。
赵戌低声把军情说完,退到一旁。
钟敬站在院中,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向屋檐下那口旧樟木箱。
箱子上挂着一副旧鳞甲,甲片布满刀痕,边角发黑,挂绳也已经磨得发毛。
钟敬伸出干枯的手一点点抚过冰冷的甲片。
“将军,这甲还能穿?”
钟敬没有回答,他解下鳞甲低头看着它。
那些旧日留下的刀痕,一道接着一道,像是还没有结束。
“该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