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南坡的风,裹着麦浪的热气,一层层扑过来。
三千新民开春拓出的田,头一季便迎来了丰收。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秆,金黄一直铺到坡脚。
范长河蹲在田埂上,掐断一穗麦子,放在掌心用力搓开,他低头吹掉糠壳,把几粒饱满的麦仁扔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成了!”他欣喜地喊道。
他身后的农人齐齐抬头。
范长河挥着手,声音响遍田垄。
“麦粒饱实!明日开镰!”
田间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笑,有人抹眼泪,还有人捧起一把麦穗,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生怕这场丰收只是自己饿出来的幻觉。
他们熬了几个月,开荒、挑水、守夜,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等的就是这一口活命粮。
叶青禾沿着田埂走来,喧闹声一点点低下去,农人自觉让开一条路。
“都别急着乐。”
她蹲下身,捏了捏脚下的土,又折了一段麦秆,看过干湿后才起身。
“把麦子割倒、打净、进了仓,才算真正落到自己手里。这几日天好,怕的不是雨,是人。”
她抬眼看向北方。
“传令下去。明日开镰,按甲分田。能割麦的,全部下地。”
“屯丁不许下田割麦,全员披甲持矛,分拨护田、守路、了高。”
“割倒的麦子,由老弱妇孺负责转运。场院就设在屯仓外,边割边打,打完立刻入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粮食没有进仓之前,谁也不许提前庆功。”
“叶姑娘放心!”范长河应道。
“咱们甲护这一段,一粒麦也丢不了!”
——
次日,中军帐。
沈渡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推开算盘,提笔在账册上落下总数。
“姑娘。”沈渡指着账册。
“南坡、青石口,还有几处新屯田,照眼下的成色估算,这一季的新麦,够营里所有人吃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
“而且扣掉明年的麦种,还能再添一层战备粮。”
沈渡合上账册,手掌按在封皮上。
“这一季下来,新民自己把自己养住了。”
叶青禾的视线落在案头沙盘上。
“今年够咱们活。明年再多开几块地,余粮就能养兵、养人,也能让更多人留下来。”
“账册封死。粮食没有全部入仓前,一个字也不许漏给外人。”
沈渡点头:“明白。”
叶青禾看向他。
“边收边防。传令范长河,护收的屯丁日夜两班倒。了高的哨卡,从今日起加倍。”
“是。”
两日后,夜。
南线的斥候连夜驰回大营带回急报。
红莲里的那帮旧匪,散了。
秃尾狼动了刀,砍了几个不肯投降北狄的头目,又拿他们的家小要挟旧部,强行裹挟剩下的乱兵,投了北狄王帐。
“北狄人收了他们,发了杂号狼头旗。”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带队的北狄将领,是赤烈。”
斥候喉结滚了一下,顿了顿:“还有韩猛。”
白缨坐在一旁擦枪,冷笑出声。
“韩猛?”
“秃尾狼拿旧部家小要挟,把韩猛架在了最前面。”
白缨低头继续擦枪。
“他这辈子就是被人架在刀口上的命。”
沈渡走到沙盘前,拔下一面杂色小旗,插在青石口以南。
“王帐主力今年开春刚吃了亏,在我们秋高马肥之前,不会急着把嫡系骑兵押上来。”他指着那面旗。
“赤烈带降人打头阵。赢了,替王帐摸清咱们的虚实;输了,死的也不是王帐的兵。”
“这时拿他们那些降兵当探路石呢。”
叶青禾盯着沙盘:“也是拿来替王帐看路的。”
沈渡点头。
“粮仓在哪儿,屯丁能不能守,主力营地怎么动,骑兵藏没藏……这些东西,只要赤烈活着退回去,就全会带回王帐。”
“那就别让她退回去。”白缨开口。
叶青禾看向她:“我也正有此意。”
——
翌日清晨,钟敬的院落。
赵戌刚将一方暗红布帕攥进袖口,院门便被推开。
叶青禾快步走入。
钟敬靠在榻上,脸色泛着灰青。他摆手示意赵戌退下,又指了指榻前的矮凳。
叶青禾坐下,简明扼要地说了赤烈监军、降兵打头的军情。
“我想听听义父说说赤烈这个人。”钟敬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掀开床头那只旧樟木箱,从最底下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
《王帐人物考》。
钟敬摊开册子,手指在一页上点了点。
“赤烈这人,勇则勇矣,但他败过。”钟敬抬起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败军之将,心里总会留一根绳。哪怕人还敢冲,心也会先问一句……这一刀下去,值不值得。”
他将册子往前推了推。
“王帐派他来,本就没指望他一口吞了你。他带着这群降兵,就是个饵。”
叶青禾没有说话。
钟敬继续道:“这些降兵不是单纯来送死的,是来替王帐看路的。咱们的粮仓在哪儿,屯丁能不能守,战兵营怎么动,骑兵藏没藏,全都得从他们眼皮底下过一遍。”
他把册子扣在案上。
“你若急着出战,不论输赢,新练的屯丁底子、夏收的粮仓位置、主力的动向,全会被他摸清,并且带回王帐。”
“那依义父看,”叶青禾问,“这饵怎么接?”
钟敬扯了扯嘴角。
“你看得出是饵,还来问我?”话音刚落,他便闷咳起来。
这次咳得急,胸腔发出沉闷的响声。
钟敬没有拿帕子,只抬手压住胸口,等那阵咳意过去。
叶青禾伸手想扶,他却摆了摆手。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钟敬看着她。
“吃饵,就得连着钓鱼的线,一起拽断。别叫他囫囵着退回去。”
叶青禾点点头:“我明白了。”
钟敬靠回榻上,闭了闭眼。
“你现在下棋,比我稳。”
——
燧烽是午后升起的。
了高哨塔上的屯丁连滚带爬地顺着木梯下来,嗓子都喊劈了。
“敌骑越过前哨!”
“北狄马队!冲麦田来了!”
南坡麦田里,镰刀割麦的沙沙声同时停住,黑压压的骑影正在坡下聚拢,马背上的弯刀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范长河拔出腰间短刀,一把揪住身旁那个想跑的青壮。
“慌什么!”
那青壮脸色发白。
“甲首,是北狄骑兵!”
“老子看见了!”
范长河一把将人推回田里,转身冲着四周大吼。
“接着割!”
“该干什么干什么!屯丁跟我列阵!”
四百名屯丁迅速踩上田埂,木矛一根根压低,矛尖对准田垄和车辙之间的空隙。
他们不求冲杀人,只守着外围这道线,不让敌骑冲进后面的转运道。
身后的农人们咬紧牙关,再次弯下腰,镰刀挥得比刚才更快。
中军帐内。
沈渡攥着刚送来的军报,手背青筋绷起。
“赤烈这次带了几百骑,压着近千降兵,绕过了青石口的卡子。”
“他不攻卡,不夺营,直奔南坡的新屯田。”沈渡的声音发冷。“他们是冲着粮来的。”
帐内众将齐齐看向主位。
叶青禾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南坡新田北面的一道缓坡上。
“那就让他们看得见粮,吃不到口。”
她转身。
“传令南坡,抢收不停。割倒的麦子立刻转运,打净一车,入仓一车。”
“刘成。”
“在。”
“点齐战兵营,随我上田北缓坡列阵。”
刘成抱拳领命。
白缨豁然起身,提枪便走。
“站住。”叶青禾喊住她。
白缨回头,眉眼间已经压着战意。
叶青禾看着她,指尖又在沙盘边缘敲了一下。
“你的骑兵,今晚日落之前,不准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