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什么?”
赵有田一开始没敢回话。
沈鸢问了第二遍,他才把视线从鞋面上挪开。
“回夫人的话,没……没扣什么。”
“到底扣还是没扣。”沈鸢问。
“没扣,营里对咱们兄弟都很好。”他忙把头低下去,“少帅那边也都记挂着。”
吴大壮在一旁咳了一声,赵有田的脖子立刻往下缩了缩。
沈鸢注意到他偷偷拿眼角在瞄奇澄,顿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语焉不详。
跟在她身后的这两个跟班在赵有田看来完全就是两尊煞神啊。
他哪敢在煞神面前说实话。
赵有田确实心里打鼓。
他其实不了解吴副官和奇副官为人究竟如何,但他不敢赌,万一他们就因为他实话实说回答夫人记上他了呢?
他这条腿是替营里挨的,但没有补偿。
没了腿人也差不多废了,他还能做什么活计,这些年全靠伙房这点差事才没饿死。
要是让两位大人记住他嘴碎,这个月那十几块饷钱怕是连影子都摸不到了。
沈鸢于是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她让赵有田带她去看看他的生活环境。
一行人很快来到伙房。
赵有田相当局促,尤其是平时的同僚此时都用惊奇的眼神盯着他看。
“你忙吧。”沈鸢笑了笑,这一下几乎要把这一伙房的人都看直眼。
吴大壮再次严肃告知身份,“这位是少帅夫人,你们都放尊敬些。”
伙房里的人纷纷让开位置。
赵有田一时不知该从何忙起,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灶台边,没想到沈鸢却直接伸手接他手里的勺子。
赵有田慌忙递过去,勺把上还沾着糊糊,一下子黏到沈鸢指尖。
“夫、夫人!小的该死!”
沈鸢不慌不忙,“没事的,擦擦就干净了。”
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舀起来看。
粥稀得挂不住勺,白米汤顺着勺沿滴回锅里。
明明是很寻常的动作,但在众人看来却姿态优雅舒展,他们根本没办法用语言形容。
赵有田也看呆了,他没想到有人站在厨房这种油污地方,还能把这地方带的跟画上的仙境一样。
反应过来他换了只手拿上干净的木勺,终于想起来该往锅里搅一搅。
沈鸢没催,站在灶台边上看那锅粥。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锅沿生出白汽往上冒,把灶王爷的画像熏得微微湿润。
她终于开口。
“这锅,是晚饭?”
“是的。”赵有田的声音低得很,“回夫人的话,是晚饭。”
“那晌午呢?”
赵有田手里的勺子顿在锅里,顿了一下才接着搅。
“晌午……也是这个。”
“也吃粥?”
“是。”他把头低了低,“伙房一天煮两回,晌午一回,傍晚一回,米是一样多,水不一样。”
“晌午煮得稀些,好让弟兄们多喝两碗水,日头底下站岗也扛得住,傍晚这锅要熬得稠一点,喝了顶时候,毕竟夜里冷,难熬。”
沈鸢不置可否,宝珠难以想象,“这锅还是住得稠的?”
这话没人回应,应该说没人敢回应。
灶房里安安静静。
后头有几个兵正蹲在地上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儿都慢了,眼睛控制不住地往这边瞟。
沈鸢换了勺子,从锅里舀起一勺举到眼前。
勺子里的米汤“清澈见底”,米粒一颗颗散着,浮上来的几片菜叶已经煮烂了,看着让人毫无食欲。
“那平常的菜呢?你们光喝粥?”
“有咸菜的。”赵有田赶紧答,“后院那口缸腌了几大缸萝卜缨子,够吃一冬。”
“就咸菜?”
“还有的……最近有的时候能吃上豆渣,有时候还能吃上猪油渣子。”赵有田看了她一眼,“军营附近有一家磨豆腐的,剩的豆渣便宜,掺上点面蒸一蒸,弟兄们都爱吃的。”
“所以今儿晌午吃的……”
赵有田笑着抢答,“就是这锅粥。”
说话他发现吴大壮的脸上变得特别难看,奇澄也是面无表情,顿时知道他多话了。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被夫人笑那一下晃了神,竟然什么都忘了。
他面色惨白,只想抽死时间。
“那缸里腌的东西呢,能带我去看看吗?”
赵有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蹲在最里头的一个后生忽然冒了一句:“回夫人的话,最近吃不上了,前两天一营的兵说我们伙房拿臭东西糊弄人,把缸都砸坏一口。”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胳膊肘过去,撞在他肋骨上。
后生立刻闭上嘴,但到底年轻气盛,为了撒气把手里那把有些蔫的菜叶甩进木盆,水花四溅。
“砸了之后呢,他们没被惩罚?”沈鸢问。
这问题伙房的人没人能回答的,沈鸢看向吴大壮。
“回夫人……”他有些汗流浃背,“一营的兵是少帅直管,少帅没发话,没人敢动他们,所以确实没受惩罚。”
“原来如此。”沈鸢的眼神闪了闪,“可惜,砸坏一口好缸,还有……”
“那些咸菜。”
伙房众人一时都垂头丧气的,跟那一大缸咸菜比起来,更惨的明明是他们。
一营的兵对伙食不满意,首当其冲的是他们。
伙房的人都得了一顿打,那些兵还没撒够气才跑到后院砸了缸。
“没事的,那之后就……就不用上咸菜了,也算是给我们省事了。”赵有田用勺子在锅沿搅拌,“咸菜搁在后院,谁想吃就自己揭缸舀一勺,大家都方便。”
宝珠在后头捂着嘴,眼睛已经开始红了。
她从前在不好伺候的主家是也受尽委屈,她知道底层人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当然知道赵有田这话有多心酸。
她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那你们自己吃什么呢?跟那些兵一样吗?既然是一样,那他们凭什么拿你们撒气?”
赵有田被这一句问住了。
他把勺子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蹭完了两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吃一样的。”他说得很轻,“弟兄们吃啥,伙房就吃啥。”
宝珠心想还好,可她偏偏补了一句,“也是一天两顿?”
赵有田却不说话了。